張良顯並不是不想幫自己的嶽丈家，可他太了解他們的品性了。

　　若是將這個豆腐磨坊交給他們，以後自己肯定沒法置身事外。

　　他們本就是懶散的性子，讓他們每天半夜起來磨豆腐，簡直比登天還難。

　　不做豆腐，哪來的豆腐賣，沒有豆腐賣，怎麼掙錢，到時候他們肯定會以此為理由找谷蘭拿錢。

　　他連他們給出的理由都能想到，豆腐磨坊是自己給他們的，不能扔下攤子給他們就不管了。

　　他們為了做生意，把地裡的活計都耽擱了，他要是不給錢，他們就活不下去了。

　　與其日後要應對種種麻煩，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掐斷麻煩。

　　「你的這個主意是好，可你想過沒有，做豆腐這麼辛苦，你娘家有誰願意吃這份苦。

　　嶽父嶽母年紀大了，讓他們三更半夜起來磨豆腐，他們的身子骨怕是熬不住。」

　　別說他們熬不住，谷蘭覺得自己也熬不住。

　　把家裡的驢送給他們，這可是好幾十兩銀子呢，她可捨不得送給他們。

　　就算她捨得，張良顯肯定也捨不得。

　　要是讓婆婆知道她把驢送給娘家，說不準會趕她回家。

　　在過年的時候，婆婆就透露出要分家的意思，是這兩兄弟攔著，婆婆才打消主意。

　　要是分家了……谷蘭打了個激靈，可不能因為這個事，讓婆婆找到理由分家。

　　婆婆和二弟掙的錢，可比他們倆多多了，現在有婆婆補貼，孩子不用自己養，他們掙來的錢可以自己攢著。

　　要是分了家，她估計又要過回苦日子。

　　她是要享福的，可不是為了過苦日子的。

　　「你說得也是，我爹娘一輩子幹農活，估計也不會做生意，要不就算了。」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他們準備進城的事宜。

　　張蔓月坐車回城，靠近城門口，感覺馬車停了下來。

　　「翠兒，怎麼了？」

　　翠兒：「夫人，我見到了李小娘子。」

　　張蔓月掀開車簾，看見李四鳳手臂上掛著籃子，裡邊放著香錢燭火，看起來像是要去祭拜。

　　李四鳳也看見她們了，這麼一輛馬車，紮眼得很。

　　朝她們走了過來，「你們這是上哪兒回來？」

　　張蔓月：「回家看了看，四鳳姐，你這是要去哪兒？」

　　「今天是我前邊那個死鬼的祭日，我去給他燒點紙錢，省得他在那邊沒錢花。」

　　張蔓月：……

　　這個稱呼倒是挺特別的。

　　「就你一個人去嗎？」

　　「往年都是這樣的，等以後文文和芳芳大一點了，我再帶他們一起去。」

　　孩子還太小，她擔心把他們帶過去，看見什麼不好的東西。

　　張蔓月：「黃家的人不去祭拜嗎？」

　　李四鳳不知道想到什麼，臉上露出嘲諷。

　　「他們呀，心疼黃先揚，對勇子不怎麼樣。

　　勇子不如他弟嘴甜會哄人，以前活著就不受他們待見，都死了這麼些年，他們更不願跑大老遠去看他了。」

　　王鐵山倒是想跟她一塊兒去祭拜，但是她攔住了。

　　她還沒有跟黃先勇說改嫁的事，貿然帶個人過去，他隻怕會不高興。

　　還是自己先跟他說說這個事，他要是同意了，明年自己再帶他過去。

　　張蔓月：「四鳳姐，你節哀。」

　　李四鳳「嗐」了一聲，「什麼節哀不節哀的，都這麼多年過去了，什麼傷心難過都已經過去了。

　　月月，我就不跟你說了，你們進城吧，我也要過去了。」

　　「四鳳姐，用不用我送送你？」

　　李四鳳擺手，「不用，山路難走，馬車過不去。

　　我就拿點紙錢和香火，一點不重，你們回吧。」

　　她拎著籃子自己走了。

　　翠兒看著她的背影，感慨道：「李小娘子真是一個重情重義的人。」

　　張蔓月嘆息一聲，「是呀，好在如今她找到了可以託付的人。

　　走吧，咱們該回去了。」

　　李四鳳走了一段長長的山路，終於來到黃先勇的墳墓前，累得她出了一身的汗。

　　她擡手用衣袖擦了擦汗，看見墳頭長滿了雜草，用鐮刀把雜草砍光拔掉。

　　把籃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把香點上，還帶來杯子和筷子，還有一壺酒。

　　「勇子，我給你帶來了你愛吃的燒雞，還有酒。」

　　她拎酒壺，往三個杯子裡倒酒，坐在墳前說話，彷彿他在陪著自己聊天。

　　「我嫁人了，現在這個沒有你長得好，但他心眼很好，對我好，對孩子也好，你隻管放心。

　　你也不要怪我無情，是你先離開我們娘仨的。

　　你個短命鬼，要是你還活著，我也用不著改嫁。

　　你恨我薄情寡義也好，說我水性楊花也好，活著的人總是要活下去的。」

　　香火的青煙裊裊升起，熏著她的眼睛，眼眶有些發紅。

　　「你別怪我，這些年我也怪不容易的，我要拉扯一雙兒女，還要替你照顧你父母，我真是累了。

　　你爹娘還盯上我，想要讓我嫁給你弟。

　　黃先揚那個玩意兒，我看一眼都覺得臟，我怎麼可能會嫁給他。

　　我把他們收拾了一頓，你爹你娘都被我打了，誰讓他們不是好東西。

　　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說好了要陪我一輩子，你半道就把我撇下了。」

　　眼淚奪眶而出，她擡起手，擦去眼淚，聲音卻依舊哽咽，「你把我從那個家裡救出來，怎麼就不能陪我久一點。

　　你說你死的時候，孩子還那麼小，我一個婦道人家能怎麼辦呢。

　　現在我遇上了鐵山……就是我現在的丈夫，他叫做王鐵山，他是個頂好頂好的人。

　　來年我讓他過來看看你，給你上柱香。

　　他會護著我，護著孩子的。」

　　她伸手撫摸冰涼的墓碑，「你放心吧，孩子我帶著呢，我一定會把他們教好的。

　　文文和芳芳都上私塾了，你們老黃家有讀書人了，以後說不準還能當官呢。

　　他們會一直姓黃，他們永遠都是你的孩子，往後清明還是祭日，都有你一炷香。」

　　跟他說完這些事，李四鳳感覺自己輕鬆了很多。

　　自己成親地事沒有告訴他，她總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她把帶來的紙錢點燃，「這些錢你拿去花，在那邊也過過好日子。

　　以前咱們家裡窮，你那麼拚命掙錢，還一點捨不得花，有什麼好吃的都留給我跟孩子吃。

　　你現在有錢了，多買點好吃的給自己，啊。」

　　從山上下來，她的心情不如上山時那般沉重了。

　　她進城準備回家，遠遠看見王鐵山在城門口等著，她快步走上前去，「你怎麼在這兒等著？」

　　「我擔心你心裡不爽快，過來看看。」

　　李四鳳心裡有些酸脹又有些甜蜜，卻嘴硬道：「我能有什麼事，你瞎操心。」

　　「你一個人去野外總歸不安全，我就過來看看。」

　　他這人一直都這樣，面噁心善。

　　李四鳳感覺眼眶熱熱的，把臂彎的籃子遞給他，「你拿著吧。」

　　王鐵山順從地接過來，「咱們回家。」

　　李四鳳走在他身邊，「我已經跟他說好了，明年帶你一塊兒去拜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