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聞言，無奈的嘆了口氣：「那能咋辦啊，咱老百姓圖的就是安穩途日，前幾年兩邊交戰死了多少人，能活下來就不錯了，至少縣老爺把咱鎮子的風貌改進，這不，昨兒個還有逃出去避難的大戶回到華水鎮，隻要咱這地方有了人氣，大家就不怕往後的日子沒指望。」

　　孟伯弦聽到這，不由讚賞的看了眼老漢，是個有眼界的野夫。

　　這時，老漢似又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道：「好比剛才那老頭子賣的泥餅，都是從大戶手裡得來的好貨，咱下面的鄉下好些個地方能找到觀音土的山上，都被大戶承包了去，像他們這些鄉下莊戶想得來那觀音土，就得用力氣來換。」

　　「回頭分到點兒回家，用河水和成泥再做成餅，三五塊也能賣一枚銅闆。」

　　進寶震驚的瞪大了雙眼，「觀音土也得出錢買？」

　　老漢瞥了眼大驚小怪的小子，笑道，「這位小哥聽你的口音像是縣城的人吧。」

　　進寶沒想著老漢耳朵如此好使，下意識的撓了撓頭。

　　老漢又道，「難道縣城不是這樣？聽說咱這地界能出觀音土的地方，都被官府承包給了大戶，大戶花了大價錢哪有白給別人的，那些莊戶想吃想拿就得幫忙到山上開採。」

　　進寶聽到這，已經是氣得攥緊了桌下放在大腿上的拳頭，孟伯弦自然是斂得住脾氣，面上不顯的和店家老漢套話，「官府倒是物盡其用，如此說來，這些事該是都交到地方上的小吏行使。」

　　「嗨~。」老漢點頭笑應，「那是自然，咱鎮子上的保長現在走路都帶風，官府有了做實事的大官人，下頭辦事的人自然也得了臉面，要我說，官大人再多辦點實事，招攬多些人氣回咱們鎮子上，那才是為咱們好。」

　　孟伯弦笑了笑，睨了眼老漢，眼底意味深長。

　　莫明讓老漢心頭一凜，怎的突然感覺客官的眼神很是奇怪。

　　「不知~。」須臾，孟伯弦才收回視線，繼續問道：「這位大哥家裡的人可有在鄉下耕種？」

　　提到這個，老漢又無奈的點頭道，「有是有，分的那一畝三分地，再過些日便可收成，不過繳了賦稅也就剩那幾把種子。今年大家都不好過，但都知道隻是個過途，待來年把種子都種上，開多兩畝荒地，興許日子才能過得好些。」

　　進寶聽到這，再也忍不住氣性，騰的從櫈子上起身，「怎麼可能隻有一畝地，官府明明給每戶分得三畝，眼下整個陽縣的地多人少，鄉下分給老百姓手裡的，都是三畝地，為的就是讓老百姓安心耕種，往後想要再多的地，再自個掏銀子買。」

　　老漢明顯被進寶的反應唬了一跳，聽完他這話瞬間陷入一陣迷茫，「啥……，三畝？」

　　不應該啊，明明每家每戶分的都是一畝，不然，他也不會跑到鎮上開個茶攤多討一份生機。

　　顯然，老漢從對方口中得知官府分下來的三畝，一臉的茫然不相信。

　　孟伯弦眼見小子忍不住氣性，目光示意其坐下，緩了緩才開口問道，「之前官府安排給每家每戶落籍分地，可是地方保長和裡長一同安置？」

　　老漢愣愣點頭，「是啊，保長還現場給咱的文書落了印。」

　　孟伯弦聽聞此，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官場上的貓膩本就層出不窮，官府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也不會貫徹追究，畢竟，小吏有了好處自然就會為老百姓賣力，而且，當下陽縣地方好不容易圖得些許安穩，在這節骨眼也不好大動幹戈，很多時候拔出蘿蔔帶出泥，反倒拖累了陽縣地方公務的進展。

　　但是，這些人千不該萬不該動了官府為老百姓爭取來的根本，吏可貪財，切不可貪命，該知道這三畝地承載的可是每家每戶老百姓存活下去的命數。

　　老漢眼瞅著孟伯弦沉下的臉色，再傻也恍然大悟，不由得上下打量面前二人，嚇得趕緊起身跪地叩頭，「大人，您一定是大官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大人饒恕小的滿口胡謅。」

　　雖然不知道眼前男人到底充當的是什麼官，可老漢已經反應過來，剛才自己說的話，怕是會惹來殺身之禍。

　　孟伯弦倒是被他忽然的舉動逗得心頭一樂，淡淡地勾起嘴角，「店家倒是好眼力，起來吧。」

　　老漢被他這一笑，更嚇得渾身哆嗦，又砰砰叩了幾個晌頭，哭喪著臉，「小的不敢，還請大人饒了小的一回，請大人恕罪。」

　　進寶眼瞅著老漢的舉動，不由笑道，「想讓我們大人饒命不是不可，接下來有你將功贖罪的份。」

　　老漢叩頭的動作一頓，臉上掛著鼻涕淚，一臉茫然的擡頭看了看進寶，又看了看孟伯弦。

　　孟伯弦目光讚賞的睨了臭小子一眼，誠如賀兄所見，這小子是個機靈的。

　　進寶見師父沒有阻止他，眼底得意一笑，很快又正了正色，見老漢傻愣的看著他倆，清咳道，「怎麼，你不願？」

　　老漢虎軀一震，立馬點頭如搗蒜，「願，小的願意將功贖罪，小的什麼都願意為大人辦。」

　　孟伯弦這才滿意的開口道，「起來吧。」

　　老漢顫顫巍巍的站起身子，用袖子抹了把鼻涕淚，小心翼翼的打量面前人。

　　隻見，孟伯弦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沖他挑眉道，「你家的茶水不錯。」

　　老漢：……

　　根本啄磨不透心思的老漢，不禁在心裡頭打起鼓來。

　　愁苦的臉，漸漸掛起僵硬一笑。

　　——————

　　位於華水鎮下面一個名為十裡村的幾座大山頭，一群光著膀子有老有幼的鄉下漢子，個個身子精瘦咬牙硬挺的從山上挑下來一擔又一擔的黃土。

　　周邊有不少面相兇惡的人，手裡拎著皮鞭，時不時對這群勞力幺五喝六大聲咒罵。

　　「都給老子仔細著點，要是弄撒了，看老子抽不掉你們一層皮。」

　　「麻溜點，這點活兒都幹不明白，平日給你們的觀音土都是白得了不成，想吃口飽的就給老子幹。」

　　「快點快點，磨磨蹭蹭，今個扣三兩觀音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