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奶和阿爹打我的時候，他便在旁哭，他阻止不了大人打我，卻會撲到我身上替我挨下一棍子。阿娘偷偷來看我們的時候常說，我同弟弟是血脈相連的姐弟，根子隨她而不是隨那家人，她說自己即便曾經為奴，卻也比這家人高貴，讓我們別看低了自己。」

　　「當時的我聽見阿娘這話，不禁覺得可笑，再高貴的人既已淪落到這般田地，還有什麼比低下頭活命重要，可我發現，阿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自從爹賣給那戶漢子，便再也沒能生下一兒半女，臉上胳膊上也時常是青一塊紫一塊。」

　　「她說，讓我和弟弟咬牙忍忍，她會想法子帶我們離開這處吃人的村子，我當時覺得我娘在癡人說夢，這座村裡的人防守森嚴，便即能避開村裡人的耳目爬到那山上，可失了方向同樣會被山上的野狼吞掉。」

　　「在我十三歲那年，那家人要把我賣給村裡的老漢當媳婦，讓我頭一回生起輕生的念頭，我不想過阿娘擺脫一輩子都擺脫不去的日子，許是我手搓的麻繩太細，繩斷鬧出的動靜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換來的自是一頓毒鞭，他們知道我在意玄夜，從來不捨得對男娃下手的他們，把玄夜抽得幾天下不了床，逼迫我再敢尋死，下回就是要了這孩子的命。他們的歹毒是與生俱來，玄夜才四歲，生生挨了這頓毒打，嘴唇都咬爛了硬是沒喊一聲疼，我給他上藥，他說：[阿姐，小寶不疼的。]」

　　魏娘說到這，聲音已是嘶啞難言。

　　「我想，我不能害了他，許就是我的命。可突然有一天，村子裡來了一支騎兵，村民們都嚇壞了，卻已經來不及跑，大家都以為這些兵是來要他們的命，不想，領兵的是位女將軍，她說她是來村裡挑孩子培養成上戰場的將才，誰家孩子被她選中，一個孩子十袋糧食。」

　　錦繡聽到這，已然猜到魏娘口中所說的女將軍是誰，更猜到魏娘那位出身大戶女婢的主家又是誰，她意外且震驚的紅了眼眶。

　　魏娘哽咽的點頭，繼而又道，「在那種兵荒馬亂的時代裡，十袋糧食比十兩黃金值錢得多，家家戶戶都想把孩子送給女將軍。」

　　「可女將軍說，她要自己挑，便直接挑中了我們家，一下子我們家成了村裡人人羨慕的存在，我爺奶和我阿爹在村子裡走路都帶風，因為女將軍挑中了我們姐弟，這樣難得的好機會，居然連我一個女娃也佔了名頭。」

　　「女將軍說要在村裡休整一日，先給了我們家二十斤糧食，讓咱家給兵將們做頓好飯，自家也能在這其中撈油水，我那貪心的阿奶沒有不應的道理，活兒自然是我去幹。」

　　「那天，我開心壞了抱著小寶哭，我們姐弟終於能離開這個地方，可我還想把我娘也帶走，我悄悄求到那位女將軍面前，給她磕了好幾個晌頭，腦袋都出血了也不覺得疼，便想引起女將軍那線憐憫，可憐可憐我那一輩子毀在這裡的阿娘。」

　　「當我再擡起頭來的時候，淚水就著血水，我看見原先在人前面容嚴肅的女將軍對我露出笑意，那樣的笑很溫暖曾幾何時我也在我娘的臉上看見這樣的笑，同村裡人的笑不一樣，那些人的笑隻有嘲弄，算計和坑臟。」

　　「我原以為女將軍竟然對我笑了，便是答應了我的懇求，然而她卻對我說，她隻給我半日的時間去說服村裡人放了我阿娘。」

　　「當時的我不知道這是女將軍對我的考驗，隻覺得女將軍是不願帶上我娘一起走，這是對我一個孩子的刁難，隻若她開口，村裡沒有不會放人的道理。」

　　「可即便是刁難，我還是抓住了這個機會，固然，憑我的話又有誰願聽呢，除非像女將軍一樣，用糧食把我娘買走。」

　　「我沒有糧食，但我認得山上的一種毒草，阿娘帶我到山上采菌子的時候，告訴過我那種毒草一片葉子就能毒死一頭牛，既然我沒有糧食買下我娘，但村裡那些曾經欺負我們娘幾個的人都該死。」

　　「村長一家該死，在背地裡欺負小寶的人該死，欺辱過我娘的更該死，他們不值得繼續活在這個世上。」

　　「我告訴女將軍，我能為她省下買我們姐弟的糧食，但得給我勻半袋糧食，女將軍同意了。」

　　「之後，我又借口上山采野菜回來給他們下飯，摘了滿滿一簍的毒草葉，我害怕毒草的味道被他們聞出來，我還採了許多野菜就著毒草包成餡，蒸好的饃饃我先端上自家的飯桌讓他們吃。」

　　「我沒讓小寶碰，小寶好似也知道有野菜餡的饃饃不能吃，我親眼看見他們幾個連一塊饃饃都沒吃完就倒地不起，當時我是害怕的，嚇得腿都軟了，可是看見那個曾經日日夜夜欺負阿娘的男人就倒在我腳邊，睜著眼死不瞑目，我又覺得痛快。」

　　「我親手殺了他們，殺了我的親人，小寶在旁看著，他沒有哭，他哪怕隻有四歲卻也明白，他心裡同樣痛恨這家人。」

　　「接下來，我帶著小寶挨家挨戶的送饃饃，說是女將軍送給他們吃的口糧，他們沒口子的謝女將軍，笑得合不攏嘴，我瞧著那一張張虛偽的嘴臉，隻覺得犯嘔。」

　　魏娘說到這，擡手往上拭去眼角的淚，「郡主定是覺得我心狠毒，連村裡的孩子都不放過吧，可他們該死啊，他們經常趁我不在的時候，拿石頭砸小寶，因為我那個死去的爹是村裡出了名的廢物，他也就隻能在我娘面前逞威風，又算得上什麼男人，連當小寶的爹都不配。」

　　「我送完了上家，剛到下家便聽見隔壁傳來微弱的呼救聲，我心裡痛快，活了十三年，頭回如此痛快，而拿到饃饃的村民根本顧不上去理會隔壁傳來的晌動，他們貪心得來不及通風報信。」

　　「可最後，還是有那漏網之魚，村長和村裡幾個漢子沒死成，因為他們沒來得及吃下饃饃，親眼看見家人孩子倒在眼皮子底下，知道是我在饃饃裡做了手腳，他們追來要索我和小寶的命。」

　　「女將軍讓士兵把他們圍住，他們卻還不要臉的讓女將軍給他們做主，口中喊著殺人償命。」

　　「哈哈~，真可笑，這座村子裡人人手上都染血，那些被他們害死的人又找誰去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