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瑤兒說的沒錯，針沒紮到自個身上哪裡曉得疼。」張婆子目光犀利，語氣帶著苦澀的嘲諷：「你們自小跟著老婆子，從不與老娘一條心，老娘也認了，因為老娘比你們清楚，這輩子捂不熱你們兄妹倆的心，卻也沒得讓你們算計到瑤兒身上。」

　　張婆子當年嫁進老徐家，受盡上頭婆母的苛待，接連生下的幾個孩子，全被老婆母搶到身邊，除了餵奶的時候，張婆子想見一眼孩子都成奢望。

　　多少個思念孩子的夜晚，僅僅一牆之隔，她都隻能躲在被窩裡偷偷抹淚。

　　加之老婆母時常在孩子耳邊灌輸她這個娘的不是，讓孩子逐漸與她疏遠生份。

　　唯有最小的老五和老閨女由她一手帶大，稍會念及她這個親娘的感受，其餘幾房學了徐老太那上不得檯面的心性，成日滿腹心機算計，生怕她這個親娘揣走老徐家的好處遠走高飛。

　　「也不想想，你們如今吃的穿的用的打哪來的，算盤珠子都崩到老娘臉上，真是好主意啊！老娘勸你們儘早收起那齷齪的心思，別真做了喪良心的玩意兒。」

　　徐錦江被罵得臉上一陣臊熱，敢怒不敢言：「娘~」

　　張婆子冷冷瞥他一眼，接而瞪了眼大女兒徐錦桃：「揣著明白裝糊塗的玩意兒，老娘怎的就生出你這麼個不值錢的玩意兒，恨不能將自家妹子往火坑裡推，好毒的心。」

　　嗡~

　　比起說老大，徐錦桃被老娘當面指責的話，無不誅心。

　　「娘——！」

　　張婆子冷眼一掃，截去徐錦桃委屈的話：「別叫我娘，同是一個娘胎裡出來的姐妹，不說讓你幫襯妹子，你竟時時回娘家千方百計針對自己的妹子，到底是何居心！」

　　徐錦桃委屈得眼眶泛紅，忿忿地抿著唇，老娘當著哥嫂還有她男人的面數落她，這是半點臉都不給她這個閨女留。

　　阿娘居然還問她是何居心，怎的不問問自己為何偏心徐錦繡，難道她就不是阿娘的親女兒嗎！

　　她固然知道村長家這門親事是火坑，賀年生成日仗著老子的勢，在村子裡欺橫霸市，強佔村民地頭，一言不合打砸搶掠更是時有發生。

　　隻要徐錦繡嫁過去，往後的日子，可以想象是何等的水深火熱。

　　賀年剛也怵嶽母張婆子，自從徐老太走了之後，嶽母的性子就跟點燃的炮仗，罵人的毒嘴更是不重樣。

　　想了想，還是別觸嶽母的眉頭，暗暗扯了把婆娘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娘，家裡還有幾塊地沒鋤，我們不好再打攪娘您老人家，回頭我們再回來看您。」

　　說罷，拉上抹淚的婆娘，快步離開。

　　徐錦繡冷然目送離開的二人，想到阿娘事事袒護於她，心底不禁泛起絲絲酸澀。

　　對那些人的恨意，更似如泉湧般，在心底裡翻滾不疊。

　　這邊，大房被張婆子一頓收拾，灰溜溜夾起尾巴趕到地裡幹活，生怕跑慢一步，再次被老娘的怒火波及。

　　晌午後，錦繡趁家裡人都下地忙活，背上竹簍悄摸前往後山。

　　這是她兩世為人，頭一回上山。

　　但前世做了幾年孤魂野鬼，對附近一帶的山路再熟悉不過。

　　隻是，圓滾的身體行動起來著實費勁，加之今天在堂屋跪了許久，又哭得腦袋發暈。

　　還沒上到半山腰，她兩條腿走著走著，變成了四肢匍匐在地，累得氣喘籲籲，汗如雨下，劉海濕漉漉地敷貼在額頭。

　　但想到今日上山的目的，再苦再累，即便斷她一條腿，也值得！

　　春耕時節，村裡人多數在地頭忙著插秧耕種，這一路上行，倒是沒發現半個人影。

　　從山腰往上遍布賀氏一族祖宗的墳包，久而久之這座後山便成了村裡人默認的賀氏祖墳山。

　　賀氏一族是萬河村的原住民，村子裡隻有賀氏一間祠堂，無論是村長還是裡長，都是賀家人的囊中之物。

　　而外姓村民想在此地落腳，少不得討好賀氏的人，老徐家便是如此。

　　據說徐家祖籍本在關中，奈何時逢朝局動蕩，戰火綿延，百姓民不聊生，四處逃難。

　　徐老頭的祖輩隨族人一塊從關中戰火中逃出來，後又陸續走散，幾番輾轉在萬河村落地生根。

　　直到六年前，隨著新王朝的落定，終於停止了百年國之動蕩，還百姓一份安寧。

　　即便如此，已經分別四海而居的徐氏一族，從未想過回歸祖地。

　　一來路途遙遠，二來賣田賣地回祖地也不切實際。

　　約摸半個多時辰過去，徐錦繡跟老牛一樣吭滋吭滋的總算爬到山頂，整座山頭隨處可見大大小小隆起的墳包和石碑。

　　是這裡沒錯了！

　　徐錦繡鬆了口氣，四肢癱軟的翻身在草地上息歇片刻。

　　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的空氣，眺望藍天白雲和刺眼的日頭，好似直到這一刻，錦繡才相信自己真的重生了。

　　歇息片刻，錦繡憑藉前世做孤魂的記憶，很快找到石碑上刻著賀家外祖叔公名字的墳包，在眾多墳包中，外祖叔公的墳並不難找。

　　當初老徐家的祖輩來到萬河村，之所以順利在此地紮根，是因為娶了賀氏族老家的老閨女，半入贅賀家。

　　依照當初入贅文書的約定，老徐家需得三代後，子孫後代才可正名為徐姓。

　　而這位賀氏外祖叔公，正是老徐家太祖阿奶的親哥，徐老頭的叔公。

　　外祖叔公的子輩在兗州城當地做走商多年，積攢了些許家底，是賀氏一族中較有出息的旁系，給自家老祖宗的墳修得那叫一個高大上。

　　徐錦繡不敢在先輩墳前放肆，恭順地對著墳頭磕了三下響頭，雙手合十，虔誠低語道：「對不住了外祖叔公，我家阿爹不孝，擾了您老人家多年清靜，今日晚輩便將阿爹的髒東西從您這取走，求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要怪就怪我那不成器的阿爹。」

　　徐錦繡說罷，笑盈盈的從背簍裡亮出一把小鋤子，鬼鬼祟祟地繞到墳包後頭。

　　這一世，她徐錦繡會替阿娘討回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