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邙山前朝皇陵
暖閣裡的陽光剛移過綉架,就見內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雲昊耳邊低語了幾句。
雲昊放下手裡的話本,手上還沾著點張瑤卿遞來的梅子粉,帶著酸甜的味。
「喬念來了?」他起身時,小應龍正蜷在張瑤卿腳邊打盹,鱗甲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聽見動靜隻擡了擡眼皮,又把頭埋進蓬鬆的尾巴裡。
「讓她在偏廳等片刻。」張瑤卿拿起綉綳,手指拈著絲線在小老虎的眼眶處打了個結:「剛燉的銀耳羹快好了,讓梅花嬤嬤給你裝一盅帶著。」
「好。」雲昊微笑應聲,對於這種關心,他從不拒絕。
……
偏廳裡,喬念正對著張地圖出神,見他進來連忙起身,手裡的羊皮卷「嘩啦」展開,邊角處還沾著些泥漬。
「殿下您看,這是密風司在邙山古墓群深處拓下來的紋路。」
喬念的手指點在地圖中央,那裡用硃砂勾著個複雜的圖形,像朵綻放的蓮花:「我們對照了金姑娘留下的玄靈陣譜,有七成紋路能對上。」
雲昊俯身細看,指腹摩挲著那些凹凸的刻痕。
蓮花狀的陣眼周圍,環繞著十六條放射狀的紋路,末端都帶著細微的鋸齒。
這和他在天絕山劍宗裡見過的「上古傳送陣」圖譜相似度很大,隻是很多都是殘缺不全的。
「確定是這裡?」他指向一處,那裡的硃砂被反覆描摹過,邊緣都暈開了。
「千真萬確。」喬念遞上塊拓片:「這是邙山一處墓室的石壁上揭下來的,上面還沾著些未風化的靈晶粉末,遇火會發出青光。」
雲昊取過火摺子,剛湊近拓片,那些粉末果然燃起幽藍的光,將紋路照得愈發清晰。
想起金天薇說過的話:「傳送陣的陣眼需以至純靈石為引,紋路裡藏著兩界的坐標。」
「看來是找對地方了。」雲昊將拓片收好,羊皮卷在掌心捲成筒:「你安排一下,明日出發,帶紙鳶她們幾個,去長長見識,備足乾糧和傷葯。」
「殿下要親自去?」喬念有些意外:「太子妃這邊……」
「皇祖母昨日還派人來說,讓太醫們輪流在東宮值守,不必擔心。」
喬念應聲退下後,梅花嬤嬤端著銀耳羹進來,青瓷碗裡浮著幾顆蜜棗。
雲昊接過碗,忽然聽見暖閣方向傳來小應龍的龍吟,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想必是張瑤卿又在逗它。
他捧著碗往回走,暖閣裡,張瑤卿正用銀簪逗小應龍張嘴,要往它嘴裡塞顆蜜餞,小傢夥偏著頭躲閃,尾巴尖卻悄悄勾住她的裙角。
「明日要走?」她見雲昊進來,把銀簪放回妝盒裡,雲昊要做什麼事,她從來不會幹預。
「嗯,去邙山看看。」雲昊把碗放在小幾上,拿起她綉了一半的繃子:「這老虎的鬍鬚該用金線了,我讓庫房送些新的來。」
張瑤卿握住他的手,掌心帶著綉線磨出的薄繭:「出門在外注意安全。」
她從妝盒裡取出個平安符,用紅繩系在他腰間:「這是前幾日去大慈恩寺求的,住持說開過光。」
小應龍不知何時醒了,正蹲在旁邊歪著頭看,忽然用爪子勾住紅繩,把平安符往自己脖子上套,逗得兩人都笑了。
「你也想跟著?」雲昊捏了捏它的耳朵,小傢夥立刻蹭著他的手腕撒嬌,雷紋印記閃了閃,像是在點頭:「這次不行,留在這裡陪太子妃,回來給你帶好吃食。」
張瑤卿卻說道:「我在宮裡身邊一圈人圍著,沒事兒,你別擔心我,把小應龍帶上吧,我知道小傢夥有本事,說不定能幫你忙。」
雲昊想想也是,小應龍太能吃了,不如帶上,說不定能在邙山找到一些天材地寶。
……
晚飯時,梅花嬤嬤燉了鍋排骨藕湯,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藕香混著肉香漫了滿院。
雲昊給張瑤卿盛了碗,又把排骨上的肉剔下來,堆在她碗裡像座小山。
「夠了夠了,再吃就動不了了。」張瑤卿笑著推回去:「你明日要趕路,多吃些才有力氣。」
小應龍蹲在桌下,腦袋擱在雲昊的靴面上,眼巴巴望著他手裡的排骨。
雲昊扔給它一塊,小傢夥叼著跑到廊下,吧唧吧唧啃得歡,金鱗在燈籠光下閃閃發亮。
夜深時,雲昊看著張瑤卿睡熟的側臉,指尖輕輕拂過她鬢邊的碎發。
窗外的桂樹被風搖得沙沙響,像誰在低聲絮語。
他摸了摸腰間的平安符,又碰了碰懷裡的羊皮卷,忽然覺得心裡踏實得很。
……
馬車在邙山腳下的亂石堆前停住時,車輪碾過塊朽木,發出「咔嚓」的脆響,驚得林子裡撲稜稜飛起一群烏鴉。
雲昊掀開車簾,迎面而來的風裹著股土腥氣,混著些說不清的腐朽味。
那是陳年枯木腐爛交織的氣息。
「這地方……比密風司卷宗裡寫的還要荒。」喬念展開地圖,劃過標註著「前朝皇陵入口」的位置。
那裡如今隻剩片被藤蔓覆蓋的土坡,連塊像樣的石碑都沒剩下:「據說百年前山洪衝垮了神道,後來又鬧過幾次塌方,早就沒人敢靠近了。」
苗胭脂提著劍往土坡走,青裙掃過及膝的雜草,驚起幾隻深綠色的螞蚱:「越是荒僻,越藏著東西,你們看這土坡的走勢,像不像刻意堆起來的?」
她用劍尖挑開藤蔓,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磚石,磚縫裡還嵌著些褪色的朱漆:「是皇陵的封土,被山洪沖得變了形。」
黃蠻子扛著巨斧湊過去,伸手摸了把磚石上的青苔:「俺看這石頭硬得很,想挖開怕是得費點勁。」
他如今鍊氣境三層修為僅次於喬念,掄起斧頭能劈裂半人粗的樹榦,可對著這封土堆,也得掂量掂量。
「別急著硬來。」雲昊攔住他,目光落在土坡側面一道不起眼的裂縫上:「這裂縫邊緣的土是新翻的,像是最近才塌的,或許能走這裡進去。」
紙鳶連忙掏出張「探路符」,黃符在空中飄了飄,竟徑直往裂縫裡鑽去,很快化作道微光消失在黑暗中。
「符沒碎,裡面是通的!」她眼睛亮起來,捏著錦囊的手指鬆了松。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真正的險地用符籙,手心早就沁出了汗。
老崔從葯簍裡拿出捆麻繩,一端遞給黃蠻子,一端系在自己腰上:「我先下去探探?年紀大了,皮糙肉厚的,真有啥毒蟲也不怕。」
他雖隻鍊氣境一層,卻最是沉穩,上次在黑風山尋葯,就是他憑著老道的經驗避開了瘴氣。
「我跟你一起。」苗胭脂解下劍匣背在身後:「你護著自己就行,真有動靜我來應付。」
她如今築基初期的修為,除了雲昊修為最高,也是仙朝司主要的傳功長老。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老崔和苗胭脂放下去,繩索要放近十丈才到底。
底下傳來苗胭脂的喊聲:「是條甬道!沒毒,就是有點潮!」
黃蠻子第一個順著繩子滑下去,落地時踩碎了塊枯骨,嚇得紙鳶在上面「呀」地叫了一聲。
「別怕,就是些老骨頭。」黃蠻子的聲音從底下傳來,帶著點得意:「俺給你清出條路!」
等雲昊最後一個落地時,苗胭脂已用劍挑亮了堆枯枝,火光搖曳中,能看到這條甬道寬約兩丈,兩側的石壁上刻著些模糊的壁畫,畫的是車馬儀仗,想來是前朝皇帝下葬時的景象。
隻是年代太久,壁畫大多已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質。
「這甬道怕是不穩。」喬念摸著石壁,指尖蹭下些碎末:「你們看這裂縫,都快裂到頂了,走的時候輕點。」
話音剛落,黃蠻子一腳踩在塊鬆動的地磚上,「咔啦」一聲,地磚陷下去半寸,頭頂頓時落下陣土雨,幾塊碎石砸在他背上,被他鍊氣境的護體靈光彈開。
「娘的,嚇俺一跳!」黃蠻子摸著後背,巨斧往地上一頓:「這破地方儘是陷阱!」
「不是陷阱,是年久失修。」雲昊蹲下身查看那塊地磚,底下是空的,隱約能看到些朽壞的木架:「前朝皇陵用的是『懸頂術』,頂上的磚石靠木架支撐,這都過了幾百多年,木頭早就爛了。」
他站起身時,衣角掃過石壁,帶起片灰塵:「都跟著我的腳印走,別亂碰東西。」
往前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甬道突然拐了個彎,一股更濃重的腐朽味撲面而來,夾雜著些淡淡的腥氣。
紙鳶的探路符剛飄過去,突然「噗」地一聲滅了。
「有問題!」苗胭脂的劍瞬間出鞘,劍光在黑暗中劃出道弧線:「前面有東西!」
黃蠻子把巨斧橫在兇前,嘴裡罵罵咧咧:「是啥鬼東西?出來讓俺瞧瞧!」
黑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
老崔突然想起什麼,從葯簍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些黃色的粉末撒在地上:「是『腐骨蟲』!前朝皇陵裡常有的毒蟲,專吃腐肉,也咬人!」
話音未落,就見無數指甲蓋大的黑蟲從黑暗中湧出來,身上泛著油光,爬過的地方,地上的枯骨瞬間就少了一塊。
「俺的娘!這麼多!」黃蠻子揮起巨斧劈過去,卻被苗胭脂攔住。
「別用蠻力!它們怕火!」苗胭脂的劍尖挑起根火把,往蟲群裡一扔,火苗「騰」地竄起,腐骨蟲頓時發出「滋滋」的聲響,成片地死去,空氣中瀰漫著股焦臭味。
紙鳶趁機掏出「火符」,黃符在空中化作團火球,滾向蟲群深處,把剩下的腐骨蟲燒得乾乾淨淨。
「這……這符還挺管用。」她看著地上焦黑的蟲屍,臉上的怯懦少了些。
老崔從葯簍裡拿出些草藥,遞給每人一把:「這是『驅蟲草』,捏在手裡,蟲豸不敢靠近。」
他自己也捏了一把,佝僂的脊背在火光裡顯得格外穩當。
又往前走了段路,甬道盡頭出現了道石門,門上刻著「玄宮」二字,字跡已模糊不清,門縫裡透出些微光。
不是火光,更像是某種礦石發出的冷光。
「到地方了。」雲昊望著石門,指尖在門上的紋路裡摩挲:「這是前朝的『鎮門石』,得用『啟門訣』才能打開,喬念,看看這紋路有啥講究。」
雲昊也順便對喬念考校。
喬念湊過去,借著苗胭脂的劍光仔細查看:「這是『七星紋』,得按北鬥的方位按動石塊才能開門。」
她手指點在門上的七個凹槽裡:「天樞、天璇、天璣……對,就是這七個位置。」
黃蠻子摩拳擦掌:「俺來按!」
「別亂來,得按順序。」喬念拉住他,自己先按在「天樞」的位置上,輕輕一推,凹槽裡傳來「咔」的輕響,石門震動了一下,透出的光更亮了些:「接下來是天璇,桃紅柳綠,你們倆試試。」
雙胞胎對視一眼,同時按在「天璇」和「天璣」的位置上,兩道靈力注入凹槽,石門又震了震,裂開道縫,能看到裡面影影綽綽的輪廓,像是些高大的器物。
「剩下的俺來!」黃蠻子不等眾人說話,巨斧柄往「玉衡」的位置一杵,「咔啦」一聲,凹槽竟被他杵碎了。
「你這憨貨!」苗胭脂氣得瞪他,石門卻在這時「轟隆」一聲,緩緩向內打開,露出裡面的景象。
是間巨大的墓室,中央的石台上擺著口巨大的棺槨,四周散落著些腐朽的木箱,地上鋪著的金磚大多已發黑,唯有角落裡幾塊拳頭大的晶石,正發出淡淡的藍光,照亮了半間墓室。
「是靈石!」喬念的眼睛亮起來:「不過看著已經沒了靈氣。」
黃蠻子已經衝進墓室,巨斧一揮,劈開個腐朽的木箱,裡面滾出些銹跡斑斑的銅器,他隨手拿起個銅爵,掂量了掂量:「這破銅爛鐵有啥用?還不如外面的石頭值錢。」
「別亂砍!」雲昊攔住他,目光落在中央的棺槨上,棺槨是黑色的,上面刻著些龍紋,雖已蒙塵,卻依舊透著股威嚴。
苗胭脂走到棺槨邊,伸手摸了摸棺蓋:「蓋得很嚴實,怕是有千斤重。」
「俺來!」黃蠻子走到棺槨前,雙手扣住棺沿,大喝一聲,鍊氣境的靈力在手臂上流轉,棺蓋竟被他硬生生擡起條縫,一股更濃重的寒氣從縫裡洩出來,帶著股奇異的香味。
「小心!」雲昊剛要提醒,那股香味突然變得刺鼻,紙鳶第一個捂住鼻子,臉色發白:「這味……不對勁……」
老崔突然從葯簍裡掏出個小葫蘆,拔開塞子往眾人面前一遞,一股辛辣的氣味驅散了那股異香:「是『屍香魔芋』!這棺槨裡怕是養著這東西,聞多了會讓人產生幻覺!」
黃蠻子連忙放下棺蓋,抹了把臉:「娘的,這破皇陵儘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雲昊望著那口棺槨,又看了看角落裡發光的靈石,忽然覺得這次探險來得值。
沒有邪修,沒有打鬥,卻處處是考驗——對環境的判斷,對機關的解讀,對突髮狀況的應對,還有最重要的,是團隊之間的信任與配合。
「先把靈石收起來,雖然靈氣不多了,但還有就有用。」
對喬念說:「棺槨暫時別動。」
轉頭看向眾人,火光映著他們臉上的汗和泥,卻個個眼裡有光:「這才是真正的歷練,比在演武場裡比劃有用得多。」
黃蠻子撓撓頭,把手裡的銅爵塞回木箱:「俺懂了,這探陵就跟打獵似的,得有耐心,還得眼尖。」
紙鳶撿起塊靈石,光暈在她掌心流轉,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這石頭真好看。」
老崔蹲在地上,嘴裡念叨著:「這地方陰氣真重……」
雲昊望著眼前的景象,忽然笑了。
所謂的探險,不就是這樣嗎?
沒有預設的敵人,隻有未知的前路。
沒有必勝的把握,隻有同行的夥伴。
這邙山深處的破敗皇陵,藏著的不僅是前朝的秘密,更是他們這些仙朝司元老,蛻變為真正修士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