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幻骨王
混沌道域籠罩下,一行人如同遊弋在骨海深處的灰色遊魚,悄無聲息地穿梭於嶙峋骸骨與厚重骨粉之間。
雲昊在前引路,神識如同最精細的網,鋪開數十裡,規避著一切可能存在的巡邏軌跡與死氣節點。
身後,赤練四女氣息相連,四象輪轉之勢隱而不發,卻已形成無形屏障。
將風語風翎兄妹護在中間。風語緊閉雙眸,耳廓泛著淡淡的銀芒,天賦全力運轉。
捕捉著風中、地底、乃至死氣流動中一切異常的震動與魂念餘波。
他們行進的方向,是西南。
根據幽渚從碎骨王魂火中剝離的零散記憶,以及風語諦聽血脈對地脈死氣流動的感知。
西南方那位幻骨王的領地,是此刻相對「安全」的選擇。
並非其領地不危險,恰恰相反,幻境重重、虛實難辨,對入侵者而言是噩夢。
但也正因如此,其領地內的常規巡邏反而可能不如其他妖王轄區那般密集嚴整。
更多依賴於無處不在的幻陣陷阱。
對於急需隱匿行蹤、爭取恢復時間的他們而言,險中求存,或許是一線生機。
永寂骨原廣袤無垠,遍地骸骨在永恆灰暗的天光下投出扭曲拉長的影子。
如同無數掙紮的亡魂。
空氣中充斥著沉悶的死亡氣息,偶爾有零星的幽藍魂火在遠處骸骨堆上飄蕩。
那是未能誕生完整靈智的低階殘魂,渾渾噩噩。
連續潛行三日,眾人已深入骨原腹地。
沿途避開了三處小規模的妖兵哨站,以及一次由十餘隻巨大骨鳥組成的空中巡邏。
這些骨鳥翼展數丈,骨骼空洞,眼中魂火幽綠,盤旋時發出無聲的魂嘯。
若非風語提前預警,眾人隱匿於一處天然骨洞中,險些被其銳利的魂念掃描察覺。
「前方三百裡,死氣流動開始出現異常『褶皺』。」風語忽然睜開眼,銀芒微斂,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凝重:
「不像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種大型幻陣的邊緣漣漪。我們快到幻骨王領地的邊界了。」
雲昊停下腳步,眾人也隨之止步。
目視前方,灰濛濛的骨原延伸到視線盡頭,看似與來時並無不同。
但在他的混沌道域感知中,前方的天地元氣與死氣確實開始呈現出一種細微的、不自然的扭曲感,彷彿平靜水面上泛起的、不易察覺的渦流。
「碎骨王的記憶碎片中,對幻骨王領地邊緣的描述隻有『霧起骨銷,虛實顛倒』八字。」
雲昊緩緩道:「大家小心,收斂所有神識外放,緊守靈台。跟緊我,一步都不要錯。」
深吸一口氣,混沌道域進一步收縮,顏色變得更加深沉內斂,幾乎與周遭死氣環境融為一體。
同時,他運轉混沌真意,嘗試去感知、解析前方那扭曲力場的微弱規律。
混沌化生萬物,亦能包容、模擬萬物,對這種幻術力場,雖不能立刻破解,但尋隙而入,或有可為。
眾人屏息凝神,緊跟著雲昊,邁入了那片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殺機的區域。
一步踏入,周遭景象瞬間劇變!
並非天崩地裂的恐怖景象,而是一種更為詭譎輕柔的侵蝕。
原本灰暗的天空,光線似乎明亮了少許,卻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慘白。
地面的骨粉與骸骨,顏色變得朦朧,邊緣模糊,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觀看。
空氣中瀰漫起淡淡的、如同陳舊骨灰般的灰白色薄霧,霧氣無聲流淌,遮蔽了遠處的視野。
最詭異的是聲音。風語諦聽血脈中捕捉到的地脈流動聲。
遠處魂火飄蕩的微弱魂波,乃至眾人自己的呼吸、心跳聲,都在踏入此地的瞬間,變得飄忽不定。
時而清晰如在耳畔,時而遙遠如同隔世,有時甚至會出現詭異的回聲或倒放!
「緊守心神!所見所聞,未必為實!」雲昊低喝一聲,聲音透過混沌道域傳來。
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力量,稍稍驅散了眾人心頭的恍惚。
眉心微蹙,混沌道域全力運轉,如同一台精密的儀器,不斷分析著周圍幻境力場的構成與變化。
引導著眾人,並非直線前進,而是以一種奇特的、忽左忽右、時快時慢的步法移動,像是在躲避著無形陷阱,又像是在踩著某種特定的韻律。
霧氣漸濃。
四周開始出現影影綽綽的「東西」。
有時是幾具看似熟悉的同伴骸骨倒在路邊,魂火將熄。
有時是阿無的身影在前方霧中一閃而過,回眸間眼神哀戚。
有時甚至重現了方才與碎骨王激戰的片段,但碎骨王竟死而復生,獰笑著撲來……
皆是幻象!
每一次幻象出現,雲昊都毫不猶豫地引領眾人朝相反方向或看似絕路的地方踏去。
有時明明前方是堆積如山的猙獰骨刺,一步踏出,卻是平坦骨地。
有時看似安全空地,卻在雲昊警告下繞行,隨即那片空地上便騰起慘綠色的磷火或出現空間細微的扭曲裂痕。
赤練等人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無視那些逼真的幻象,將全部信任寄託於雲昊的引領。
她們緊守靈台,運轉各自功法,抵禦著幻境對心神的侵蝕。
青嵐的巽風之力在體內流轉,保持神魂清明。
雪瑤的玄冰之意凍結雜念。
藍沁的真水之性調和心緒。
赤練則以熾烈凰焰灼燒侵入識海的詭異波動。
風語最為辛苦。她的諦聽血脈能聽到更多,也意味著受到幻境中詭異聲音的幹擾更甚。
她臉色蒼白如紙,額角冷汗涔涔,全靠風翎攙扶,並不斷以陣法之力為她隔絕部分雜音,才勉強維持著對最基礎的危險預警能力。
如此在詭霧中跋涉了不知多久,時間感在這裡變得混亂。
可能隻是幾個時辰,卻彷彿度過了數日。
忽然,前方霧氣劇烈翻滾,一道巨大的陰影輪廓緩緩顯現。
那似乎是一座由無數巨大獸類顱骨堆砌而成的骨山,山頂漂浮著一團不斷變幻形狀、散發出迷離彩光的奇異魂火。
一股遠比之前幻象凝實、強大得多的精神壓迫感瀰漫開來。
「小心,是幻陣節點,也可能是……陷阱。」雲昊停下腳步,眼神凝重。
他能感覺到,前方的骨山與魂火並非完全虛幻,而是虛實結合。
很可能是一處真正的陣法核心,或者……守衛。
就在他權衡是繞行還是試探之際,異變陡生!
側後方原本平靜的灰霧中,毫無徵兆地射出三道慘白色的骨矛!
骨矛無聲無息,速度卻快如閃電,矛尖縈繞著扭曲的灰光,竟能一定程度上幹擾神識鎖定,直取隊伍中看似最薄弱的風語風翎兄妹!
偷襲!
雲昊反應極快,幾乎在骨矛出現的剎那,混沌道域猛地一旋,如同磨盤般擋在骨矛軌跡之前。
灰濛濛的光暈與慘白骨矛碰撞,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骨矛上附著的詭異灰光與混沌之力相互湮滅,但骨矛本身竟異常堅固。
雖被阻滯、偏轉,仍舊帶著餘力刺來!
與此同時,赤練四女也瞬間做出反應。
雪瑤劍指一點,一道凝練的玄冰劍氣後發先至,精準地擊中最前一根骨矛側面,使其徹底偏離。
青嵐巽風旗一卷,狂風裹住第二根骨矛,將其帶偏方向,釘入一旁的霧氣中。
赤練則屈指一彈,一縷細若髮絲卻熾熱無比的凰焰,纏繞上第三根骨矛。
火焰沿著矛身急速蔓延,瞬間將其燒得通紅、彎曲、最終化為灰燼!
偷襲被化解,但眾人心頭更沉。對方能在這幻境中精準鎖定他們。
並發動幾乎毫無徵兆的攻擊,顯然對幻陣的利用遠超他們,且……來者不善。
「咯咯咯……」一陣飄忽不定、似男似女、彷彿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的輕笑聲在霧中響起:
「竟然能走到這裡,還破了本王的『三陰戮魂矛』……碎骨那蠢貨,死在你們手裡,倒也不算太冤枉。」
霧氣分開,三道身影緩緩浮現。
為首者,身高與常人相仿,骨架纖細,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琉璃質感,眼窩中是兩團不斷變幻色彩、如同萬花筒般的迷離魂火。
它身披一襲由無數細小骨片串聯而成的奇異長袍,長袍無風自動,其上光影流轉,映照出種種迷幻景象。
正是八大妖王之一——幻骨王!
其身後左右,各立著一具骸骨。
左邊一具高大魁梧,骨身黝黑如鐵,手持一面布滿尖刺的巨大骨盾,氣息沉穩如山,顯然是擅長防禦的護衛。
右邊一具則身形瘦長,骨爪鋒利,眼中魂火跳躍不定,氣息詭譎,似是擅長襲殺。
「幻骨王。」雲昊平靜開口,混沌道域穩穩定住周遭翻滾的霧氣與幻象幹擾:
「我等無意冒犯閣下領地,隻為借道而行。碎骨王之事,乃是其主動截殺,咎由自取。」
「借道?咯咯咯……」幻骨王那迷離魂火閃爍,笑聲中聽不出喜怒:
「這白骨深淵,何處不是帝域?爾等擅闖已是死罪,殺我同僚,更是罪上加罪。不過……」
它話鋒一轉,琉璃骨身微微前傾,似在仔細「打量」雲昊:「你這人族,倒是有趣。
身懷奇異道域,竟能抵禦本王幻霧侵蝕,行走至此……你身上,似乎還有一股讓本王都感到些許『刺痛』的味道……
是新領悟的某種力量?與殺戮有關?」
它竟敏銳地察覺到了雲昊初成的殺道真意!
雲昊心中一凜,面上卻不露分毫:「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幻骨王若執意阻攔,那便唯有手底下見真章了。
隻是不知,閣下是否願意在此,與我這『螻蟻』兩敗俱傷,讓其他幾位妖王,坐收漁利?」
他此言,暗含挑撥與威脅。
點明若在此死戰,幻骨王未必能輕鬆拿下他們,反而可能受損,讓其他妖王有機可乘。
幻骨王魂火波動了一下,那迷離的色彩流轉加速,似乎在進行著快速的思考。
它自然明白雲昊的意思。碎骨王剛死,局勢微妙。
它雖對雲昊身上的秘密好奇,但更顧忌其他虎視眈眈的同僚,尤其是那位脾氣暴躁……
與碎骨王素有摩擦的血矛王,以及野心勃勃的噬魂王。
沉默數息,幻骨王忽然又發出一陣輕笑:「伶牙俐齒。不過……你說得對,在此與你們糾纏,確實不甚明智。」
它琉璃骨手輕輕擡起,指尖縈繞著夢幻般的光點:「本王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
它指向側面霧氣深處:「從此處往西七百裡,有一片古老的『遺棄之地』。
乃是上古一處未散的兇煞戰魂巢穴,空間紊亂,禁制殘留,連本王平日也不願輕入。
你們若能在裡面待上三日而不死……本王便當作沒看見你們,甚至,可以告訴你們一條繞過本王核心領地、更靠近萬骨山方向的……『小路』。」
它的話語充滿誘惑,卻也透出赤裸裸的惡意。
遺棄之地,顯然是比這幻陣邊緣更危險的地方,入之幾乎九死一生。
「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現在與本王動手。」幻骨王好整以暇地道,身後兩名護衛骸骨上前半步,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雲昊眼神微眯,與赤練等人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幻骨王此舉,分明是驅虎吞狼,想借遺棄之地除掉他們,或者至少極大消耗他們的力量。
但此刻與之硬拼,確實不智。
遺棄之地雖險,或許也有一線生機,甚至可能如他所料,存在接近萬骨山的隱秘路徑。
「好。」雲昊幾乎沒有太多猶豫,沉聲道:「便依閣下所言。希望三日之後,閣下能信守承諾。」
「咯咯咯……本王一向言出必踐。」幻骨王輕笑,琉璃骨手一揮,側面濃霧頓時翻湧著向兩邊退開,露出一條狹窄的、通往更深幽暗處的通道:
「請吧。對了,提醒你們一句,遺棄之地裡的『老朋友』們,脾氣可不太好,而且……最討厭活物的氣息。」
雲昊不再多言,混沌道域護住眾人,毅然踏入那條被霧氣拱衛的通道。
看著他們消失在霧氣深處,幻骨王眼中那迷離的魂火微微凝實了一瞬,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幽光。
「主人,為何放他們進去?那遺棄之地雖然危險,但萬一……」左側持盾護衛以魂念低語。
「萬一他們活著出來?」幻骨王輕笑:「那豈不是更有趣?碎骨王的死,總得有個『合理』的解釋。
若是他們死在遺棄之地,便是自尋死路,與本王無關。
若是他們能活著出來……嘿嘿,必定實力大損,屆時再動手不遲。
更何況,那裡面的『東西』,或許能幫本王驗證一下,那股令人『刺痛』的力量,究竟為何……」
它轉身,琉璃骨身融入霧氣,聲音飄渺散去:「傳令下去,幻霧迷蹤大陣邊緣加強警戒,若有其他『客人』來訪。
特別是南邊那位暴躁的傢夥……務必『熱情款待』。至於這幾隻小蟲子……且看他們造化吧。」
霧氣重新合攏,將一切痕迹掩蓋。
而雲昊一行人,則沿著那條充滿未知與殺機的通道,向著更危險、更古老的「遺棄之地」行去。
前路,是上古兇煞戰魂的巢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