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斷魂崖前逆亂截殺
骨船在永恆的黑暗中穿行,如同怒海中的孤舟。
離開酆都北門後,周遭環境急劇惡化。
幽冥死氣變得稀薄而污濁,混雜著濃烈的血腥、鏽蝕與某種古老怨憎的氣息。
墨藍色的天幕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粘稠得化不開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與聲音的絕對黑暗。
唯有骨船自身符文的微光,勉強照亮前方不足百丈的範圍。
船體開始傳來持續不斷的「咔咔」聲,那是外界極寒與混亂能量流對防護陣法的侵蝕。
溫度低到連魂體都感到遲滯,思維彷彿都要被凍結。
阿無早已在兩人身周布下了一層薄薄的輪迴之氣,黑白流轉,將絕大部分負面侵蝕隔絕在外。
按照古籍殘圖和孟婆的提示,他們朝著西北偏北的方向持續航行。
感應中,酆都那龐大的秩序氣息早已被遠遠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混亂、暴戾。
卻又帶著難以言喻威嚴感的壓迫力,如同沉睡巨獸的鼻息——那是來自九幽帝淵的方向。
「按照速度估算,再有兩日,便能抵達斷魂崖外圍區域。」雲昊操控著骨船,魂念不斷掃過前方,警惕著可能出現的空間裂縫或隱匿的危險。
他的混沌道域維持在最小範圍,如同最靈敏的觸角,感知著能量流動的細微異常。
阿無則一直閉目盤坐,似乎在持續感應著什麼。
忽然,她睜開眼,看向左前方深沉的黑暗:「前方約八百裡,有大規模能量衝突殘留的痕迹,很新。
魂力波動駁雜,充滿破壞欲,與我們在黃泉關遭遇的逆亂者氣息相似,但…更精純,也更瘋狂。」
「逆亂者?他們竟然也敢深入到這種地方?」雲昊眉頭一皺。
斷魂崖已是帝淵外圍,環境極端兇險,尋常幽冥生靈避之唯恐不及。
「或許,他們的目標,也是帝淵。」阿無聲音清冷:「往生石碎片現世,坐標指向斷魂崖,這等消息恐怕瞞不過某些有心人。逆亂者中不乏追尋上古秘辛的激進派系。」
「避開?」雲昊詢問。
他們此行目的是探查,不宜節外生枝。
阿無略一感應,搖頭:「痕迹分佈很廣,似乎發生過一場追逐或混戰,覆蓋了我們前往斷魂崖的必經區域。
繞行的話,會多耗費至少五日,且可能闖入未知險地。」
雲昊眼神微凝:「那就小心穿過。若有阻攔…」
未說盡,但手中混沌幽冥劍虛影已微微震顫。
骨船調整方向,朝著阿無所指的方位駛去。
越是靠近,空氣中瀰漫的混亂與血腥味就越濃。
不久後,前方黑暗中開始出現零星漂浮的殘骸——破碎的骨甲碎片、斷裂的奇形兵器、以及一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屬於逆亂者或不明生物的魂火餘燼。
場景慘烈,顯然不久前的戰鬥異常激烈。
「有東西過來了。」阿無忽然低聲道,目光鎖定右前方一片看似平靜的黑暗。
雲昊立刻將骨船速度降至最低,混沌道域悄然擴張。
隻見那片黑暗中,幾道扭曲的身影如同壁虎般,貼著一塊巨大的、半埋在玄冰中的猙獰顱骨,悄無聲息地遊移過來。
它們形態近似人形,但肢體關節反轉,覆蓋著暗紫色的、彷彿融化又凝固的膠質皮膚,頭部沒有五官,隻有一張不斷開合、布滿細密利齒的圓形口器。
它們移動時幾乎不散發魂力波動,與周圍黑暗幾乎融為一體。
「是『潛影魔』,帝淵外圍常見的變異魔物,擅長隱匿偷襲,以魂火為食。」阿無傳音道,顯然認出了這種東西。
那三頭潛影魔似乎並未發現骨船,它們的注意力被下方冰原上幾簇尚未熄滅的、微弱的魂火餘燼吸引,正緩緩靠近,口器中滴落粘稠的涎液。
就在其中一頭潛影魔即將觸碰到魂火餘燼時……
異變陡生!
下方看似堅硬的玄冰猛然炸裂!
一道熾烈如熔岩般的暗紅色刀芒,自冰下衝天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三頭潛影魔瞬間攔腰斬斷!
刀芒中蘊含的狂暴火勁,甚至將它們的殘軀直接汽化大半!
緊接著,一道身披殘破暗紅重甲、渾身浴血的高大身影,從冰窟中躍出,重重落在冰面上,單膝跪地,劇烈喘息。
手中握著一柄門闆寬的暗金巨刃,刃身纏繞著尚未熄滅的暗紅火焰,正是之前與雲昊他們一同前往古葬地的無常殿副殿主——「修羅無常」刑戰!
隻是此刻的刑戰,狀態極差。
他身上厚重的骨甲多處碎裂,露出下面焦黑翻卷的「傷口」,血色魂火黯淡搖曳,氣息起伏不定,顯然經歷過苦戰。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上方的骨船,猛地擡頭,血色魂火鎖定了雲昊和阿無,眼神中充滿警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愕然。
雲昊和阿無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外。
刑戰怎麼會獨自出現在這裡?
還受了如此重的傷?
追殺他的是誰?
當日從古葬地一起回來後,也就沒見過他了,沒想到會在這裡相遇。
就在這時,遠處黑暗中傳來尖銳的呼嘯聲,數道流光正急速逼近!
流光中散發著與逆亂者相似、卻更加凝練兇戾的氣息,其中一道流光的氣息,赫然達到了飛升境五重天!
另外幾道也在飛升境三重天左右!
刑戰臉色一變,強撐著站起,巨刃橫在身前,做出防禦姿態。
但他顫抖的手臂和紊亂的氣息,顯示他已是強弩之末。
上方骨船上,雲昊瞬間做出了決斷。
無論刑戰是否可信,他此刻出現在此,且被逆亂者中的強者追殺,本身就很蹊蹺。
更重要的是,那些追擊者來勢洶洶,絕不會放過目擊者。
「下去!」雲昊低喝,操控骨船急速下降,落在刑戰附近的一塊相對平整的冰岩上。
刑戰看到他們落下,眼中警惕未消,嘶啞道:「你們…怎麼在此?」
「這話該我們問你。」雲昊掃了一眼急速逼近的流光:「先解決麻煩。」
話音未落,那幾道流光已至近前,懸停在半空,顯出身形。
為首一人,身形消瘦,披著一件由無數暗紫色羽毛編織而成的寬大鬥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隻露出一個線條刻薄的下巴和一雙燃燒著幽紫色火焰的眼眸。
手中並無兵器,隻是十指戴著十枚造型各異、鑲嵌著不同顏色寶石的骨質指環,散發著詭異的能量波動。
其氣息,正是飛升境五重天!
身後,跟著四名形態各異的逆亂者,有身披骨刺重甲的巨漢,有籠罩在綠霧中的佝僂老者,有手持雙刺、身形如鬼魅的瘦小男子,還有一位懸浮空中、周身環繞著三顆慘白骷髏頭的黑袍女子。
四人氣息皆是不弱。
「無常殿的『修羅將』?果然命硬。」為首那紫羽鬥篷人聲音尖細,帶著譏誚:「不過,看樣子也快燈枯油盡了。還找了兩個幫手?
嘖嘖,一個飛升二重天,一個…看不透?罷了,一併收拾了,省得麻煩。」
他顯然沒把雲昊和阿無放在眼裡,目光主要鎖定在刑戰身上,幽紫眼眸中殺意凜然:「把『鑰匙』交出來,給你個痛快。否則,煉你魂火百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鑰匙?雲昊心中一動。
刑戰身上有什麼「鑰匙」,竟引得逆亂者如此興師動眾,追殺到帝淵外圍?
刑戰呸出一口魂血,獰笑道:「血羽,想要『帝淵遺鑰』?做夢!老子就算毀了它,也不會讓你們這些雜碎染指帝淵!」
帝淵遺鑰?!
雲昊和阿無心中俱是一震!
這東西,竟然真的存在?而且似乎在刑戰手中?
被稱為「血羽」的紫羽鬥篷人眼神一寒:「冥頑不靈!殺了他們,搜魂取鑰!」
他身後四名逆亂者同時動手!
骨刺巨漢咆哮一聲,如同戰車般沖向刑戰,每一步都踏得冰面龜裂。
綠霧老者噴吐出一股腥臭的毒霧,腐蝕一切。
鬼魅男子身形消失,下一刻已出現在雲昊側面,雙刺直取咽喉。
黑袍女子則催動三顆骷髏頭,發出凄厲鬼嘯,音波直攻神魂!
攻勢淩厲,配合默契,顯然是慣於聯手殺伐。
「小心那血羽的指環!」刑戰強提一口氣,揮刀迎向骨刺巨漢,同時對雲昊和阿無吼道,他自己已是自顧不暇。
雲昊面對鬼魅男子的突襲,不閃不避,眼中混沌漩渦一閃,混沌幽冥劍後發先至,一劍點出!
這一劍看似平平無奇,卻精準無比地點在雙刺交叉的薄弱點。
鬼魅男子隻覺一股難以抗拒的分解與包容之力傳來,雙刺上的魂力瞬間潰散,一股沛然莫禦的劍意順著手臂直衝魂核!
驚駭欲絕,想要抽身已是不及。
「噗!」
劍意透體而過,鬼魅男子身形劇震,倒飛出去,半空中魂體便出現道道裂痕,魂火急劇黯淡,竟是被一劍重創!
另一邊,阿無面對籠罩而來的毒霧與鬼嘯音波,隻是輕輕擡袖一揮。
純黑與蒼白的輪迴之氣如輕紗拂過,那腥臭毒霧如同被凈化般迅速消散。
凄厲鬼嘯觸及輪迴之氣,也戛然而止,三顆骷髏頭光芒黯淡,發出哀鳴倒飛而回。
黑袍女子悶哼一聲,顯然受了反噬。
綠霧老者見狀,眼中露出驚駭,急忙後撤。
一個照面,四名飛升境三重天左右的逆亂者,一重傷一受挫,攻勢瓦解!
半空中,血羽幽紫的眼眸驟然收縮,死死盯住了阿無:「輪迴之力?!如此精純…你究竟是誰?!」
心中的輕視瞬間被駭然取代。
能如此輕易化解他麾下兩名好手的攻擊,這女子的實力,絕對深不可測!
「我是誰不重要。」阿無看向他,黑白眼眸古井無波:「重要的是,你們該走了。」
「走?」血羽眼神變幻,隨即露出一絲狠戾與貪婪:「輪迴之力…帝淵遺鑰…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今日,你們誰都走不了!」
他猛地擡起雙手,十枚骨質指環同時爆發出刺目光芒!
赤、橙、黃、綠、青、藍、紫、黑、白、灰,十色光華交織,形成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彩色漩渦,恐怖的吸力從中傳來,不僅針對魂體,連周圍的空間、光線、乃至法則都開始扭曲,被強行拖向漩渦!
「十絕滅魂環!小心!這是他的本命魔寶!」刑戰一邊艱難抵擋骨刺巨漢的狂攻,一邊嘶聲警告。
雲昊感受到那漩渦中傳來的恐怖撕扯與毀滅之力,神色凝重。
這血羽,確實比之前遇到的蒼爻更加危險,手段也更加詭異。
阿無卻向前踏出一步,獨自迎向那彩色漩渦。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點純粹到極緻的黑白光芒凝聚。
「輪迴——歸墟。」
她輕聲吐出四字,指尖那點黑白光芒輕輕彈出,沒入洶湧而來的彩色漩渦中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那看似能吞噬湮滅一切的十色漩渦,在黑白光點沒入的瞬間,如同被投入了定海神針,旋轉驟然停滯!
緊接著,構成漩渦的十色光華開始從內部崩解、消散,不是被暴力摧毀,而是彷彿經歷了億萬年的時光沖刷與秩序歸整,自然而然地「熄滅」、歸於最本源的虛無。
僅僅三息,那恐怖的「十絕滅魂環」神通,便煙消雲散。
血羽手指上的十枚指環,同時發出「咔嚓」脆響,表面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光華盡失!
「噗——!」血羽如遭重創,猛地噴出一大口紫黑色的血液,氣息瞬間萎靡下去,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與絕望。
「不…不可能!我的十絕環…你…」
他話未說完,阿無的第二指已然點出。
這一次,目標直指他本體。
一道凝練如絲的黑白光束,無視空間距離,瞬間穿透了血羽倉促布下的層層護體魂光與一件自動激發的骨盾法寶,正中其眉心!
血羽身體一僵,幽紫眼眸中的火焰驟然熄滅,整個人如同斷線木偶般,從空中直挺挺墜落,魂息全無!
一擊,滅殺飛升境五重天的逆亂者頭領!
剩下的骨刺巨漢、綠霧老者和黑袍女子,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還敢再戰,轉身就欲遁逃。
「留下。」雲昊冷喝一聲,混沌幽冥劍橫掃,一道灰濛濛的混沌劍網後發先至,將三人籠罩。
劍網之中,混沌分解之力爆發,三人護體魂光如同紙糊般破碎,慘叫聲中,魂體被劍網切割、湮滅。
戰鬥開始得快,結束得更快。
不過片刻,這支實力強悍的逆亂者小隊,便全軍覆沒。
冰原上,隻剩下粗重喘息的刑戰,以及收劍而立的雲昊和神色平靜的阿無。
刑戰看著眼前景象,尤其是血羽那毫無生息的屍體,血色魂火劇烈跳動,震撼無言。
知道阿無很強,但強到這種地步,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現在,」雲昊走到刑戰面前,目光如劍:「可以說了嗎?刑殿主。『帝淵遺鑰』是怎麼回事?你為何會在此,被逆亂者追殺?」
刑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決心。
艱難地擡手,從自己破碎的兇甲內層,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約莫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通體暗金、表面布滿天然神秘紋路的骨片。
骨片散發著極其古老、晦澀、且與遠處帝淵方向傳來的威壓隱隱共鳴的氣息。
「這就是…他們所說的『帝淵遺鑰』碎片。」
刑戰聲音沙啞:「我當日送你們回幽冥城後,又接到任務,去了一趟古葬地,這東西也是在古葬地另一處隱秘角落偶然所得,當時並不知是何物。
歸程途中,才從古籍殘片中對照出可能是上古留下的、與帝淵外圍某些禁制有關的『鑰匙』碎片。
本想秘密帶回呈交閻羅陛下…不料消息走漏,被逆亂者中的『血羽』盯上。
他帶人在我返回酆都的必經之路上設伏,我拚死殺出重圍,一路逃遁至此…後面的事,你們都看到了。」
看向雲昊和阿無,眼中神色複雜:「你們…也是為了帝淵而來?」
「我們為了尋人,線索指向帝淵。」雲昊沒有隱瞞:「這『遺鑰』碎片,或許能幫我們進入某些外圍禁制。」
刑戰握著骨片碎片,猶豫了一下,忽然將其拋給雲昊:「此物在我手中,已是禍端。逆亂者能截殺我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我如今重傷,保不住它。你們…實力夠強。若此物真對你們有用,便拿去。
隻求…若真能進入帝淵外圍,找到什麼與酆都安危相關的線索…莫忘告知無常殿一聲。」
這個舉動,有些出乎雲昊意料。
但他接住骨片,感受到其中那奇異的共鳴,點了點頭:「若有所得,自當共享。」
刑戰似乎鬆了口氣,身子晃了晃,傷勢再也壓制不住。
雲昊取出一瓶在酆都購買的、用於穩定魂傷的「凝魂玉髓」拋給他:「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尋一處隱秘之地療傷。我們需繼續前往斷魂崖深處。」
刑戰接過玉髓,深深看了他們一眼:「斷魂崖…兇險萬分,尤勝古葬地十倍。你們…保重。」
說罷,他不再停留,踉蹌著朝著另一個方向的黑暗走去,很快消失不見。
冰原上重歸死寂,隻留下戰鬥的痕迹與幾具正在緩緩消散的逆亂者殘骸。
雲昊摩挲著手中溫潤又冰涼的暗金骨片,看向阿無:「這『遺鑰』…和往生石碎片,會不會有關聯?」
阿無感應片刻,搖頭:「材質、氣息皆不同。遺鑰更接近純粹的『許可權』與『共鳴』之物,像是某種禁制的通行憑證。」
往生石碎片則偏向『法則異變』與『遮蔽』。不過,兩者都指向帝淵,或許在更深層有所聯繫。」
她望向北方,那裡傳來的壓迫感越發清晰:「有了這遺鑰碎片,我們進入斷魂崖某些特定區域,或許會順利一些。但真正的危險…還在前面。」
雲昊收起骨片,重新啟動骨船:「走吧。該來的,總會來。」
骨船再次升空,朝著斷魂崖,朝著那沉睡的幽冥至高禁地,繼續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