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年還是要過好!
謝遠舟想起昨夜,他跪在奶奶的靈前,守了整整一夜。
這一夜,他把自己這輩子所有關於奶奶的記憶,都細細想了一遍。
不管如何,奶奶這一生跌宕起伏過,也認真努力生活過。
至於奶奶身上藏著什麼秘密,那都是後話了。
思索間,墳地到了。
是一個向陽的山坡,視野開闊,能望見整個謝家村。
老太太的丈夫,謝遠舟的爺爺,就葬在這裡,已經二十多年了。
棺材緩緩放入墓穴。
謝遠舟跪在墓穴邊,抓起一把土,輕輕撒在棺材上。
「奶奶,您走好。爺爺等您二十多年了,您去陪他吧。」
他說得很輕,像小時候跟奶奶說悄悄話一樣。
身後,哭聲四起。
周氏哭得幾乎暈過去,被張氏和謝曉菊扶著。
謝長樹和謝長根也跪了下來,放聲大哭。
就連吳氏都紅了眼眶,偷偷抹淚。
謝遠舟沒有哭。
他隻是跪在那裡,一捧一捧地往墓穴裡撒土,動作很慢,很輕,彷彿怕驚擾了奶奶的安眠。
喬晚棠跪在他身邊,默默陪著。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灑在山坡上。
送葬的隊伍漸漸散去,隻留下謝遠舟和喬晚棠。
他跪在墳前,久久沒有起身。
他說他想多陪一會兒奶奶。
喬晚棠跪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遠處,謝家村裡隱隱傳來鞭炮聲。
是有人在準備過年了。
今年的年三十,謝家村先送走了一位老人,然後才迎來新的一年。
喬晚棠輕聲問:「遠舟,回去嗎?」
謝遠舟望著奶奶的新墳,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嗯,咱們回家。」
他站起身,扶著喬晚棠,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身後,奶奶的新墳靜靜地卧在陽光裡,望著山下小小的村莊。
那裡,是老太太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那裡,有她疼愛的孫子,有她喜歡的孫媳,有她還沒來得及多看幾眼的重孫。
那裡,是家。
是永遠的家!
***
臘月三十的黃昏,謝家村便漸漸換了一副模樣。
悲傷還在,日子卻要繼續。
周氏回到家,默默擦乾了眼淚,繫上圍裙進了竈間。
張氏跟在後頭,往竈膛裡添柴,不一會兒,竈火便熊熊燒了起來。
謝曉菊看著幾個孩子,小豆芽兒在一旁逗弟弟妹妹們笑,孩子們的笑聲,沖淡了滿屋的凝重。
喬晚棠從櫃裡取出一塊紅布,裁成一條條,掛在門框上。
這是謝家的老規矩。
即便剛剛辦完喪事,年還是要過,紅還是要掛。
死去的人要安息,活著的人要好好活。
「三嫂,我來幫你。」謝曉菊放下孩子,跑過來接住另一頭。
姑嫂二人踮著腳,將紅布條一一掛好。
夕陽餘暉透過那抹鮮紅,灑在院子裡,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隔壁傳來王嬸子的聲音:「老李家的,你家丸子炸好了沒?給我嘗嘗!」
「急什麼,還沒出鍋呢!你家肉燉好了沒?」
「好了好了,等會兒給你端過去!」
各家各戶已經開始相互送吃食了。
東頭傳來孩子們的歡呼聲,不知是誰家放了鞭炮,噼裡啪啦響了一陣,驚得村裡的狗也跟著叫起來。
謝家村,活了!
周氏在竈間忙碌,鍋裡咕嘟咕嘟燉著肉,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
張氏揉著麵糰,一闆一眼地做著饅頭,雖然手法還有些笨拙,但每一個都揉得格外用心。
「娘,我來燒火。」喬晚棠走進竈間,在竈膛前蹲下。
周氏點點頭,往鍋裡添了瓢水:「今兒個過年,得吃頓好的。」
「嗯。」喬晚棠應著,往竈膛裡添了根柴,「年還是要過好!」
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想起奶奶臨走前說的那些話,想起奶奶塞給他們的那對玉鐲和那隻銀鎖片,心中既酸澀又溫暖。
奶奶說得對,要好好過日子。
她和謝遠舟,一定要把日子過好!
東廂房裡,謝遠舟坐在炕沿,看著炕上玩耍的兩個孩子。
小瑜兒正努力翻身,翻了兩下沒翻過去,急得咿咿呀呀叫。
小滿躺在邊上,淡定地啃著自己的小拳頭,偶爾瞥妹妹一眼,彷彿在看什麼新奇玩意兒。
他伸手,輕輕將小瑜兒扶正。
小傢夥沖他露出一個無齒的笑,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謝遠舟看著兩個孩子,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發酸。
奶奶走的那天,也是這樣,安安靜靜地,沒有太多痛苦。
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滿是欣慰和不舍。
他低頭,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天黑了,年夜飯開席。
堂屋裡,一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
謝遠舟、喬晚棠、謝遠明、張氏、周氏、謝曉菊、方文秉,正好七人。
小豆芽兒還小,坐在張氏腿上吃著小竈。
桌上擺滿了菜。
紅燒肉、炸丸子、燉雞塊、炒雞蛋、臘肉炒白菜、蘿蔔燉幹蘑菇,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餃子。
這在災年,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豐盛。
一向話少的周氏,突然有感而發。
「今兒個過年,咱們一家人都在。老太太走了,可她走得安心,走得風光。咱們活著的人,要好好活,活出個樣子來,讓老太太在那邊也高興。」
「娘說得對!」張氏跟著符合,「咱們得好好活!」
謝遠明用力點了點頭。
謝遠舟站起身,對著周氏和二哥夫婦,對著妹妹,對著方文秉道:「以前的一切都過去了。往後,咱們每個人都好好過日子,越過越好。」
方文秉端起酒杯,眼中帶著笑意:「遠舟,這杯酒我喝。能來你們家過年,是我的福氣。」
一杯酒下肚,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小豆芽兒奶聲奶氣地喊著「要吃肉」,小樂在張氏懷裡咿咿呀呀。
小瑜兒和小滿被放在木盆裡,睜著大眼睛看著大人們笑。
喬晚棠夾了個餃子,輕輕咬了一口。
是白菜豬肉餡的,很香。
她看向身邊的謝遠舟,他正低頭給小豆芽兒夾菜,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方文秉坐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吃著菜,偶爾與謝遠舟說幾句閑話。
他本就是性情溫和之人,在這熱鬧的場合裡並不突兀,反倒添了幾分斯文氣。
周氏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方先生,多吃點,別客氣。」
「嬸子,您太客氣了。」方文秉笑道,「我這蹭吃蹭喝的,已經很過意不去了。」
「說什麼蹭吃蹭喝,你是遠舟的朋友,就是自家人。」周氏認真道。
方文秉微微一怔,隨即笑著點了點頭:「嬸子說得是,是自家人。」
年夜飯吃到很晚。
撤了席,又擺了茶果。
周氏拿出年前做的炒瓜子,張氏端出幾塊飴糖,大人們喝著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方文秉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屋的熱鬧,心中感慨萬千。
他已經許多年沒有這樣過過年了。
自從父母雙亡,他便冷冷清清地過了好幾個年。
今年的熱鬧,竟是久違的溫暖。
夜深了,孩子們困了,各自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