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算來算去一場空
城外二十裡外的亂葬崗,陰氣沉沉,明明陽光燦爛,可這裡卻感覺不到暖意。
幾個專門拉屍體的老宦官,帶著蕭策、謝道珺、蕭麗華來到一個不起眼的亂草堆。
「陳姑娘大緻就葬在此處。」一位弓腰駝背的宦官瞅了瞅四周道。
「確定?」蕭策問。
「回王爺,是這裡沒錯,隻是時隔十一年,這裡長滿荒草,看不出模樣。
需要把草鋤了,看看當年的墳頭還在不在。
陳姑娘雖是無名無份的宮女,但為皇家生育過,小的不敢怠慢,特意單獨葬在一邊。」宦官聲音暗啞。
在宮裡見多了人情冷暖,心早已又冷又硬。
不認識陳馨兒,但看到瘦成骷髏的屍體,還是忍不住心生悲憫。
荒草很快除盡,一片平地中,有一個略微拱起的小土堆。
常年風吹雨淋,墳頭被衝垮,不仔細看,看不出這裡是墳頭。
點燃香燭、紙錢,蕭麗華的眼淚已模糊了臉,「娘、娘!女兒終於找到你了!」
跪在墳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生產日,娘奔死,兒奔生!娘見過她,她不曾見過娘!
「姨母!外甥女謝道珺替母親、外祖父、外祖母終於找到你!」謝道珺舉著三炷香,恭敬行禮,鼻子又酸又澀。
蕭策默默點了三炷香,「陳姑娘,你放心,孩子現在由我們照顧,她好好的,沒人再欺負她!
你的家人千裡迢迢來到京城,與麗華認了親,你可以安息了!」
一股微風吹過,繞著麗華轉圈,又繞著謝道珺轉圈,在蕭策跟前打了幾個漩,捲起燒成灰的紙錢,消散在空中。
「娘、娘!是你來看女兒嗎?」蕭麗華哭成淚人,伸手想要抓住清風。
清風不語,消失在不遠處的竹林。
老宦官們用石灰粉將此處圈住,宮裡不日將開棺,將遺骨遷至皇陵陪葬。
「宮裡定在何時開棺?」謝道珺問。
「看了黃曆,定在後日!」老宦官回道。
「好!後日我來驗屍骨!」謝道珺抹了抹淚。
她要確認這就是姨母的屍骨,不能錯認,姨母苦了一輩子,不能讓她孤魂在外飄蕩。
「我也來!」蕭麗華聲音哽咽,那是她與生母唯一、僅有的一次見面機會。
「幾位大叔辛苦了!」蕭麗華掏出一把金瓜子。
「謝公主賞賜!「老宦官們沒想到還有意外驚喜。
「公主放心,這兩日我們會好生守著,不讓野獸來打擾陳姑娘!」
兩日後,蕭策、謝道珺、蕭麗華來開墳,這裡已用黑幕搭起棚子。
蕭麗華、謝道珺一身素服,身披麻衣。
雨水沖刷多年,墳變得很淺,不過兩三尺深,便挖到骨頭和尚未完全漚爛的竹席碎片。
「怎麼是草席?沒裝棺材?」謝道珺站在坑外,心裡一片悲涼。
「沒有,就一卷草席裹著!唉!」老宦官重重嘆息一聲。
一個籍籍無名的宮女,意外懷孕,太子壓根記不得,太子妃隻讓人用竹席裹了擡出來。
他們是宮裡最卑賤的宦官,隻有幹活的份兒,哪敢置喙主子?
「娘、娘!我是麗華,你快看看女兒!」蕭麗華撲到土坑邊,看到土裡露出的白骨。
「麗華,別急!待我驗過!」謝道珺忍著悲痛,帶上手套、護具,一點一點扒開泥土,取出白骨。
屍骨擺在一大塊白布上,謝道珺拼湊出骨架。
先是量身長,再根據骨骼密度、粗細、牙齒磨損程度推斷年齡和性別。
檢查恥骨確認是否生育過。
用藥水檢驗骨骼是否含毒,喉頸是否有不正常折斷等。
全套流程檢測完,這才確認是陳馨兒屍骨。
「娘、娘!苦命的娘!你看看女兒!看看女兒!」蕭麗華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失聲痛哭,兇口錐心般的疼痛。
謝道珺親自將屍骨裝進精緻罈子裡封存,再放入金絲楠木棺槨中。
四匹馬的馬車拉著棺槨,往乾縣的皇陵去,一路撒著紙錢。
皇陵那邊,墓穴打開,迎接棺槨,動靜驚動了守皇陵的竇太妃。
蕭策看著遠遠佇立的竇太妃,四目相對,兩人默默無語。
竇太妃頭髮花白,一身素裝,歲月在臉上留下痕迹,但依然能看出精緻的五官。
可以想見當年是何等的風姿綽約、風華絕代。
幾年沒見蕭策,身穿紫色織金蟒袍,清冷矜貴。
曾經她與皇後是最要好的閨蜜,先後進宮。
在這陌生的後宮裡,皇後給予她關照和提攜,讓她從地位低下的寶林一年內晉陞到德妃。
兩個孩子先後出生,成了最要好的哥倆,她也坐上貴妃之位。
她為自己有這樣的好閨蜜感到欣慰,寂寞深宮裡有人陪伴。
是從什麼時候起,人心開始變的?
兒子長相俊美,天資聰慧,與皇長子蕭策不相上下,總是被夫子們放在一誇讚。
相比蕭策,兒子蕭恪性子活潑、愛在皇帝跟前撒嬌,更得皇帝的心。
前朝後宮總是關聯的,皇帝的喜好自然被有心之人看在眼中。
揣摩皇帝心思,暗中推波助瀾,為兒子造勢。
自己位居貴妃,離鳳位一步之遙。
觸手可及的誘惑太大,最終沒守住本心,趁皇後生產之機,無暇顧及,向大皇子下手。
可惜大皇子命大福大,連著高熱幾天,愣是沒弄死!
皇帝得知後震怒!狠狠打了她一記耳光!
卻不敢處罰她!一旦處罰就是不打自招!
她死不死的不要緊,要緊的是連累最心愛的兒子福王!
皇後也不傻,查到她頭上,可皇帝早已斬斷尾巴,清理乾淨所有痕迹。
大皇子之後偏癱、跛足,整個人頹廢,沒死也廢了。
皇後恨她入骨。
後面倆人為了各自的兒子,鬥得你死我活。
在外人眼中,她獨得盛寵!
可其實皇帝早就不愛她了,對她忌憚、防備至極,那些盛寵不過是替福王造勢,做給外人看的。
皇帝駕崩,太子雷霆手段登基。
她以為他們母子倆必死無疑,畢竟自己作了孽。
沒想到皇後、新帝饒過了她,隻是將兒子攆到蜀地就藩,自己守皇陵。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曾經的一時貪念,讓一切面目全非,再回不到最初。
那個純真無暇、稚嫩的喊她貴妃姨母的大皇子,正負手而立,靜靜看著自己。
塵埃落定,算來算去一場空,都成局外人。
再見面,無悲無喜、不嗔不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