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沈溪月出去，何氏正坐在廚房門檻上嘆氣。

　　見長女出來，她身子抖了下，猛的站起來，臉色有些不自然。

　　「溪月，起來了！來來來，咱們吃飯，就等你了！」

　　沈溪月盯著何氏紅腫的眼眶看著，「娘，心裡有什麼事就直接說，再不說可就來不及了。」

　　何氏愣了下，有些心虛的看著沈溪月，「沒有沒有，就是要離開這個家了，我有些捨不得。」

　　「真的？」

　　沈溪月問她。

　　「娘，你想好了，若是你現在說出來，說不定我還會同意，若是過了這會，你再說出來，可能就真的來不及了。」

　　家裡牲口要賣掉這件事，從剛開始定下要去山裡躲避的時候，何氏就知道了。

　　要傷心早就傷心過了，不可能像今天這般反常。

　　「我……」

　　何氏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忍了忍，聲音很小道：「溪月，娘想回去看看你外婆，娘害怕……害怕以後見不到了？」

　　眼淚從眼眶順下來，何氏實在憋不住了。

　　看長女一眼，發現她臉色平靜，意外道：「你……」

　　「我猜到了！」

　　沈溪月平靜道：「你要去就去吧，吃過早飯就去看看，也許真的是最後一面了。」

　　「若是你想給外婆帶點什麼，你就帶點，我不會說什麼。」

　　何氏愣愣的點頭，一點都沒預料到長女會是這樣的反應。

　　滿月笑著催母親，「娘，快，長姐都答應了，咱們快吃飯，吃完了我幫你一起收拾。」

　　「哎！」

　　何氏有些激動，雙手在圍裙上摸摸，「我去盛飯，你們快來吃飯！」

　　清風和半月從外面回來，洗漱進屋。

　　何氏吃的很快，快吃完的時候，她看了滿月一眼，「滿月，要不你陪我一起回去看看。」

　　滿月下意識看向長姐。

　　沈溪月點點頭。

　　「滿月和清風一起陪你回去。」

　　外面終歸不太安全，她提議道。

　　清風愣了下，便答應了，「好，娘，我和二姐陪你去看看外婆。」

　　明知道去了沒好臉色看，為了母親，清風不介意。

　　滿月也點點頭。

　　何氏鬆了口氣。

　　放下筷子，何氏就去收拾，裁了幾尺棉布，幾尺粗布，一雙鞋，又將自己做的裡衣帶一套，然後去廚房，拿出一小壇豬油，又從自己的匣子裡數出兩百個銅闆，打包在一個包袱裡。

　　收拾妥當後，她一一給沈溪月交代了一遍。

　　沈溪月點點頭，沒有任何異議。

　　「嗯，快去吧！」

　　半月擠到沈溪月身邊，「長姐，咱倆下午幹啥呀。」

　　沈溪月笑著看她，「別慌，娘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滿月愣了下，「長姐，為什麼這樣說？」

　　「你們去了就知道了！」

　　沈溪月抿唇笑笑。

　　何氏幾人依舊是坐牛車去的。

　　送走她們，沈溪月和半月將鍋碗收拾好，將牛棚的門打開，讓月白就在屋後面吃草。

　　夏天樹木水草茂盛，月白隨便吃吃肚子就圓了起來。

　　何氏早上已經餵過豬，雞鴨也不用管。

　　沈溪月抱著虎虎，拎個靠背椅子放在外面院子裡坐著擼貓。

　　大黑卧在她腿下，閉目養神。

　　半月也坐在長姐旁邊，頭靠在虎虎身上玩。

　　路上時不時有村裡人路過，神色匆匆的，見沈溪月這般悠閑，都覺得很奇怪。

　　這段時間，村裡要走的人都在拚命收拾東西，家裡能收拾的收拾完後，就開始收拾地裡的，菜葉子都不想浪費。

　　不走的人家，以石家為首的，天天該幹什麼幹什麼，除了幹活，還刻意將村裡不走的人拉攏到一起，天天晚上匯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什麼事情。

　　沈溪月發現，從她家門口經過的人，大部分都往她家的牛棚和豬圈裡看。

　　估計很多人都在眼饞。

　　正看著，王嬸家的院門打開，王嬸背著一個大包袱出來。

　　王大牛將他家的獨輪闆車擡扛出來，在院子裡支好，就開始往上面捆東西。

　　獨輪闆車並不大，闆車上有幾個闆是新的，看樣子是王大牛這兩天剛補上去的。

　　後面和側面還特意加了圍欄。

　　王大牛出來的時候，往沈溪月這邊看了一眼，他看了自己母親一眼，又盯著沈溪月看。

　　王嬸沖他輕輕擺手，王大牛繼續進屋搬東西。

　　來回幾趟，將兩個箱子和四個包袱裝車後，王大牛用繩子捆緊，然後兩人又把一些小包袱往車把手上面掛。

　　從頭到尾，都沒見王大牛的父親出來。

　　直到所有東西裝好，王大牛又挑出來一個擔子，看樣子包的是鋪蓋和被子。

　　看樣子要帶走的東西也差不多收拾完了。

　　等王大牛走出來，過了一會，才慢悠悠的走出來一個微胖的男子。

　　男人因為長時間不出門，皮膚有種不健康的白。

　　佝僂著背，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他皺眉垂眼，一副睜不開眼的樣子，嘴裡還罵罵咧咧的。

　　「……都說了不走不走，折騰什麼！天天在家裡睡覺多好，那些人來就來吧，反正遲早都要死，費這個勁幹什麼！」

　　王嬸不敢反駁，王大牛站住腳，回頭瞪他，「你要是不想走，沒人拉你！炕上還給你留了一床被子，你去睡覺吧，別走了！」

　　被兒子嗆一句，王大叔不吭聲了。

　　沈溪月聞言，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主要是好奇王大叔成什麼樣了。

　　這樣的人活著，真是累贅，沈溪月心裡想著。

　　半月語氣不舍打招呼，「嬸子，大牛哥，你們這就要走了嗎？」

　　王嬸溫柔笑笑，「對呀，半月啊，不知道下次見你，要到什麼時候了？」

　　說著她手在懷裡掏了掏，掏出來一把糖，走過來，一把塞在半月手裡。

　　「接著，和你長姐甜甜嘴！」

　　聲音低沉，有一點哽咽。

　　沈溪月抱著貓轉過身子對上王嬸發紅的眼眶。

　　不管之前有多少恩怨，這個人可能都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之前相處中，有好的時候，也有不好的時候，鄰裡之間磕磕絆絆都正常，沈溪月心裡也不大好受。

　　畢竟大牛哥以前幫自家不少。

　　「王嬸！」

　　「哎！溪月啊！嬸子之前有做的不對的地方，你別往心裡去，嬸子這人就這嘴不好，心不壞，你知道的！」

　　王嬸說著抹了一把眼淚。

　　「你照顧好你娘，你娘那人心好，人實在，和別人相處一點心眼都沒有，她……」

　　何氏不在，她都沒法跟人道別。

　　「王嬸，我娘去我外婆家了，一會你在路上應該能遇到她，到時候你跟她說會話。」

　　沈溪月站起來，她看到王大牛也走了過來。

　　「溪月妹妹。」

　　王大牛盯著沈溪月看，開口後，竟然不知道說什麼了。

　　一會他們要去北山村跟羅家人匯合，兩家人一起走，羅家二姑娘以後就是他的王大牛的妻子，他沒有辦法顧全沈溪月家。

　　「溪月妹妹，以後我不在，你一定要當心些，知道嗎？」

　　沈溪月點點頭，「大牛哥放心，我一定會小心的，祝你和嫂子平安順利，和和美美！」

　　她是發自內心的。

　　王大牛心裡苦澀，張了張嘴，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大牛哥，你等我一個，我有個東西給你。」

　　沈溪月將虎虎塞進半月懷裡，小跑著進屋。

　　前幾天，她畫過兩個匕首，給自己和滿月防身用的，她進屋從箱子裡將自己那把匕首拿出來，又跑出來。

　　「這……這，溪月妹妹，這是你給我的？」

　　王大牛看見是帶有刀鞘的小刀，細細打量一番，眼裡有驚喜，也有驚訝。

　　「這不便宜吧？溪月妹妹，你……」

　　見他要誤會，沈溪月連忙說：「大牛哥，這一路上也不知道會遇到什麼，這把刀你貼身藏著，萬一遇到危險能派上用場，或者在路上殺個兔子啥的也方便。」

　　「大牛哥不要多想，我之前幫了一個人，他給了我好幾把，不僅給你留了，也給大壯哥還有滿倉哥留了。」

　　王大牛眼裡的炙熱瞬間退卻，臉上有些掛不住。

　　原來不是隻有他一個人有！

　　心裡黯然的同時，依然很感動。

　　「溪月妹妹，謝謝你！」

　　他緊緊握住匕首，很快將它貼身藏好。

　　虎虎太胖了，半月抱著有點吃力，沈溪月從半月手裡接過虎虎。

　　孫大娘這時候也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

　　過來一把塞到王嬸手裡。

　　「桂花啊，我剛煮了六個雞蛋，你帶著路上吃。」

　　雞蛋是金貴的東西，大部分自己都不捨得吃，留著換錢用的，孫大娘一下子就給了六顆。

　　王嬸瞳孔一震，連忙拒絕，「嬸子，可不敢啊，雞蛋你留著吃，狗蛋笑，大叔腿也不好，都是需要補身子的，你給我這麼多，我……」

　　王嬸承認，她這時候很後悔。

　　她不想走了，想跟著孫大娘家和沈溪月家一起走。

　　他們做了幾十年鄰居了，一起再去別的地方做鄰居。

　　王嬸眼淚不要命的往下流，孫大娘也落了淚，半月低著頭，悄悄抹淚。

　　「聽話，桂花啊，你拿著，你不拿著我心裡難受，這一路過去，你們要保重自己，希望咱們能儘快回來，到時候再在一起做鄰居。」

　　王嬸哭的不行，話都說不出來了。

　　王大牛也紅了眼眶。

　　王大叔站在自家門口，目光獃獃的看著這邊，臉上有些不耐煩。

　　過了好一會，王嬸總算收下雞蛋，幾人又說了會話，王家見時候不早了，便準備啟程。

　　王嬸背著包袱，王大牛要推車，王大牛便讓自己爹挑擔子。

　　王大叔撅著嘴不情願道：「我挑不動，要不讓我爬在闆車上吧，我在上面抱著兩個包袱，行不行？」

　　說完發現王大牛瞪著眼睛看他。

　　王嬸也氣的不行，又不敢罵。

　　沈溪月和孫大娘都震驚了。

　　沈溪月沒忍住，「王大叔，你說這話怎麼不臉紅呢？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這樣還不如把自己撞死算了，幫不上忙還拖後腿！」

　　王大叔猛地轉身，一臉詫異的看著沈溪月，「溪月，你反了天了，竟然敢罵我！」

　　沈溪月冷著臉朝他走了兩步，「對，罵的就是你！你怎麼不說讓嬸子趴在闆車上，你推車試試！」

　　說完對王大牛說：「大牛哥，你讓王大叔推車，看他能不能推得動！」

　　王大叔見沈溪月一點都不怕自己，很是意外。

　　以前，沈溪月可是害怕他的。

　　現在竟然敢命令人。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卻不敢還嘴。

　　「哼！不就推個車嗎？多容易的，大牛，你挑擔子，我來推車！」

　　王大叔過去將王大牛推開，將闆車接過來，剛擡起把手，腳下一個踉蹌，他不可置信的瞪圓眼睛。

　　臉上青筋暴起，努力維持著車子的平衡，往前推了下，發現很吃力。

　　別說推車容易了，就連維持平衡都要很大的力氣。

　　「這……這怎麼這麼重！」

　　「王大叔，怎麼樣？你覺得你爬上去，讓大牛哥推你，輕鬆嗎？」

　　王大叔惱羞成怒，卻沒臉說話。

　　他將闆車放下，直接去王大牛身邊，二話不說，挑起擔子就走。

　　跟推闆車相比，挑擔子實在太輕鬆了。

　　見他直接走了，王大牛和王嬸看了沈溪月一眼，兩人笑著沖她點點頭。

　　「我們走了！」

　　王嬸說著，聲音裡又有了哭腔。

　　王大牛將門鎖上，過來推車。

　　孫大娘紅著眼睛站在沈溪月身邊，沖他們擺擺手。

　　看著人慢慢走遠。

　　闆車在王大牛手裡就很靈活了。

　　到底是經常乾重活的，推著車比他爹輕鬆多了。

　　「唉！」

　　也不知道他們這一路過去會怎麼樣？

　　孫大娘滿是擔憂。

　　「大娘，放心吧，有大牛哥在，王嬸又是個不吃虧的，肯定不會有事，明年我們肯定就能見面。」

　　孫大娘聽完，笑了笑，「那倒也是！就是你王大叔這人……算了，不提也罷！」

　　孫大娘家裡有人，趙木匠一早就來了，孫大成和孫小成在編擔架。

　　孫大娘跟沈溪月說了聲，就進屋收拾東西了。

　　沈溪月又坐下來擼貓，有風吹來，很是愜意，沈溪月舒服的閉上了眼睛。

　　「長姐！你快看！娘回來了！」

　　突然，半月驚奇的叫了起來。

　　很快，她就發現不對勁了。

　　「咦！娘怎麼回來的這麼快！怎麼又把包袱背回來了？難不成是外婆給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