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宣傳部的幾名同志在清縣待了兩天，將棠清妤的檔案、鑒定材料、獎懲記錄、政治審查表所有東西調取出來，核對了履歷、政治面貌、家庭出身、歷史問題。

　　確定沒有她沒有任何政治污點後，幾人又秘密召開座談會，將棠清妤任職各單位的部分領導、骨幹、老職工召集起來開會，定向選人。

　　最後又查了棠清妤的實績成果、工作記錄和表彰材料。

　　各項審核過程嚴苛極了，就差把棠清妤的祖宗十八代都翻了個底朝天。

　　等所有都查明白，幾人打電話把調查結果彙報給了領導，帶著整理好的資料文件返回了京城。

　　悄悄來，悄悄走，除了被約談的領導、幹部們，棠清妤自己都不知道這些人來查過她的底細。

　　而姚家人也抵達了清縣。

　　清縣這段時間熱鬧極了，每天都有好多撥外地學習考察團來清縣，接待小組忙得不可開交。

　　清縣的群眾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

　　早在數天前就自發地每天早上上街打掃衛生，把縣城的街道掃得鋥光瓦亮，乾乾淨淨。

　　街上二混子都沒了。

　　乾淨整潔的街道，良好的治安，積極向上的精神面貌，深受外地考察學習團的好評。

　　大家還非常熱心地幫忙招待外地同志，每一個到清縣的外地同志感受到這股熱情，都不禁在心裡感慨怪不得一個籍籍無名的小縣城突然能被中央報紙點名表揚。

　　人家領導得好，群眾也團結，活該人家迎來巨大的發展飛騰機會啊。

　　「哎呀，歡迎張科長和賈主任到我們清縣考察觀光，快請上車，我是這次負責交代你們的小組長，有什麼事隻管來找我。

　　張科長電話裡說對我們縣的布料感興趣，這兩天我先帶你們在清縣到處看看，再帶你們去我們縣紡織廠的車間觀光。

　　張科長，我們紡織廠最近正好出了一批時興布料，保準讓你們滿意……」

　　「是蘇省的唐主任吧？歡迎唐主任和各位同志蒞臨清縣觀光……」

　　「喲，冀省的劉科長，稀客稀客，您和各位同志的到來真是讓我們整個清縣蓬蓽生輝……」

　　短短十來分鐘，剛從汽車上下來的姚家三人就看見好幾撥外地來的大人物被小轎車接走。

　　聽著他們話裡話外都是在說訂購清縣產品，錢二秀眼神火熱。

　　牛馬大隊創了100多萬美元的訂單，這些外地單位應該會訂購牛馬大隊的產品。

　　這樣一來，她豈不是能在她女兒那要到更多的錢。

　　姚軍抽著煙道：「這小窮地方也是好起來了啊，他娘，以後旺弟回不了京城的話，在這地方結婚生娃也不錯。」

　　錢二秀撇撇嘴，「家裡那三間屋都是給大寶二寶的，她就算能回城，家裡也沒她住的地方，現在清縣能乘著這股東風發展起來，她肯定得留在清縣啊。」

　　旁邊的姚大寶一聽得意地笑了。

　　「旺弟這一年多都沒和家裡聯繫，怕是還怨著我們呢，咱供銷社給她買盒雪花膏或桃酥吧？」姚軍嘆了口氣。

　　「買什麼買，她這麼久不聯繫家裡，掙了錢不知道補貼家裡我還沒找她算賬呢，你要買你自己去。」

　　姚軍一噎，家裡錢二秀管錢，他身上就幾毛錢零花，哪夠買東西的。

　　三人沒在縣裡停留，找人打聽了具體地址後直奔牛馬大隊。

　　中午12點多。

　　「突突突」震耳欲聾的鐵馬轟鳴聲猛地停下，田裡收早稻的村民收拾好農具，擦著汗上了大路，打算回家吃中飯。

　　錢二秀快走幾步追上前面兩個中年女同志，「兩位同志，我問下你們這是牛馬大隊嗎？」

　　嘚啵嘚啵和小姐妹吹牛的馬八嘴看了她一眼，「是牛馬大隊，你誰啊？找誰？」

　　「你們大隊有個叫姚旺弟的知青嗎？我是她媽，他是她爸，那是她弟弟，我們特地來看她的。」

　　錢二秀斜眼瞥著馬八嘴身上滿是補丁的衣服和曬得黢黑冒汗的粗糙的臉，鼻尖嗅到一股濃烈的泥巴混合著汗液的異味。

　　她眼底閃過嫌棄，強忍噁心沒退後。

　　鄉下泥腿子果然不愛洗澡，身上一股味兒真臭。

　　馬八嘴探照燈似的將錢二秀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你是姚知青她娘啊？正好今天姚知青在隊裡，不過她忙著呢。」

　　錢二秀眸光一轉笑道：「同志，你能和我說說我閨女這一年的情況嗎？去年我這閨女迫不得已下鄉，下鄉這事是知青辦規定的，我們也沒辦法。

　　但這孩子鑽牛角尖，心裡怨懟我們，不肯寫信打電話回去，我從京城給她寄了不少錢和東西，她也沒和我們報個平安，過年都沒回去。

　　我和她爹非常擔心她，這才找來了。」

　　錢二秀抹了抹眼角，一臉難過，「你和我說說她過得怎麼樣？沒有受苦吧？肯定瘦了吧，嗚嗚，這孩子擰巴，都快急死家裡了。」

　　馬八嘴信以為真，「害，妹子你別哭，你閨女好著呢，她和隊裡棠知青是好朋友，棠清妤棠知青你知道不？《人民日報》上表揚那小閨女。

　　棠知青帶著我們隊搞副業搞發展，不到一年就給我們隊拿下200多萬美元的訂單。」

　　馬八嘴挺直腰桿，拍著錢二秀的手背，嘚啵嘚啵吹上了，「服裝廠到我們隊辦分廠，你家姚旺弟和棠知青關係好，隊裡就安排她做了分廠的小組長，她下面管著十來號女同志呢。

　　天天滿工分，去年年底分紅可不少。

　　你啊別擔心，你這閨女下鄉是碰上貴人了，有出息著呢。」

　　錢二秀兩眼冒精光。

　　姚軍和姚大寶也很意外，前者心情複雜，後者和錢二秀一樣心裡滿是貪婪。

　　「那就好那就好。」錢二秀一臉殷勤，「同志，你再給我說說旺弟的事吧，求你了。」

　　馬八嘴巴拉巴拉和她一頓說，然後還熱心地領著三人去寬敞明亮的辦事處。

　　姚旺弟還沒回知青點，正清點檢查剛收上來的產品。

　　她穿了身天藍色格子布拉吉，一頭烏黑的秀髮用一塊藍色印花小方巾綁在腦後。

　　小臉白裡透紅，氣血充足，眼神明亮。

　　和一年前穿著補丁裙、臉色蠟黃、身形乾瘦的形象大相徑庭。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城裡坐辦公室的，和錢二秀想象的面朝黃土背朝天，瘦脫相的黑黢黢村姑完全兩模兩樣。

　　錢二秀心裡突然萌生出一股強烈的嫉妒。

　　這死丫頭下鄉享清福來了，吃得白白胖胖的，也不知道寄點錢貼補家裡。

　　她成天從早累到晚，居然沒有死丫頭福氣好。

　　她憑什麼在鄉下過得這麼好！

　　「姚知青！你爹娘和你弟弟看你來了。」馬八嘴大聲喊道。

　　唱著小歌的姚旺弟下意識看過來，等瞧見錢二秀和姚大寶，姚旺弟瞳孔一縮。

　　眼神驚懼，臉上輕鬆雀躍的笑容徹底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