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山間霧氣瀰漫，隱約傳來蟲鳴鳥叫聲。

　　院子門口，葉修袖袍一拂，一道流光落地，化作仙舟。

　　葉修淡淡道：

　　「方大春，此物送你了。

　　有此代步，回礁城也快些。」

　　他知道方大春垂涎這個仙舟很久了。

　　現在送給她，也讓她走的時候，開心一些。

　　方大春圍著仙舟轉了兩圈，眼睛發亮，扭頭看向葉修，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

　　「葉修，我的葉大前輩，你怎麼對我突然這麼大方了？

　　又是給靈石，又是送仙舟。

　　你該不會是……」

　　她湊近兩步，歪著頭，眨巴著眼睛，笑嘻嘻地望著葉修，又道：

　　「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葉修聞言，嘴角抽了一下，道：

　　「你瞎說什麼？

　　行了，東西收了，就快點上路。

　　此地不宜久留。」

　　方大春見狀，白了眼葉修，她撇撇嘴，咕噥道：

　　「走就走嘛，兇什麼？

　　對了，你去上界，可不能光顧著自己享福，到時候得來接我。

　　我也要去見見世面！」

　　葉修點頭道：

　　「等你修至元嬰，我自會派人來接你。」

　　方大春眼睛一亮，拍了拍兇脯，笑道：

　　「元嬰？那還不簡單！

　　我很快就能到！

　　你可別忘了你說過的話啊，葉修。

　　你要是敢把我忘了，我就天天紮你小人！

　　咒你喝酒嗆到，修鍊走岔氣！」

　　葉修終是輕輕笑了笑，那笑意很淡，道：

　　「行了，我知道了。」

　　「騙人是小狗哦！」

　　方大春滿意地點頭，縱身一躍，輕巧地落在仙舟之上。

　　她站在船頭，朝葉修用力揮了揮手。

　　晨風吹起她有些淩亂的髮絲和衣角。

　　「走啦！」

　　仙舟發出一聲低鳴，緩緩升空，隨即化作一道流光，向著礁城方向疾馳而去。

　　很快，仙舟便融入天際的薄霧與朝霞之中，隻剩下一個小小的光點，最終也看不見了。

　　葉修獨自站在院門口，望著仙舟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山風穿過空寂的院落，捲起幾片落葉。

　　方大春的離開，似乎連院子內的生氣也一同帶走了，隻留下滿院的清冷。

　　他心中並無多少高興，反而泛起一陣悵然。

　　往昔一幕幕，掠過心頭。

　　隻是，她確實可能是葉瑤，他自然也沒必要心慈手軟。

　　隻是，她在不經意間於他冰封的心湖中，引起一絲漣漪。

　　也許連葉修都不知道。

　　他轉身，步入了寂靜的客院。

　　接下來，他隻需靜待與文虛子前往上界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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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日之後，距離燕雲山脈已數千裡之遙的一處荒蕪山峽上空。

　　仙舟正平穩飛行。

　　方大春盤坐在船頭，手裡把玩著儲物袋，一臉笑容。

　　這裡面的靈石堆積如山，也不知道能換多少好酒喝，能瀟灑好幾年了。

　　「哼，突然對我這麼好心，肯定是喜歡我，卻又不承認。

　　我有什麼不好的，身材頂頂的。

　　不就是臉上有刀疤嗎？

　　以後找個好的大夫將這個刀疤去掉，肯定美死你了。」

　　她躺在甲闆上，枕著手臂，叼著頭髮絲，擡頭望著天空上的流雲，雲捲雲舒。

　　她白皙的俏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唇角不自覺揚起，不禁暢想著今後的生活。

　　「真好，老娘以後的好日子來了。

　　以後美美地過日子，每天都喝著小酒，數著靈石過日子。

　　這樣的生活該是多好啊。

　　也不知道葉修那傢夥在這時候在幹什麼。

　　那個悶葫蘆每天就知道修鍊。

　　那麼勤快修鍊幹什麼，還不如學會好好享受生活呢。

　　咦，他讓我趕緊走，該不會是心裡有喜歡的人。

　　他這次去上界，莫非是去尋自己的心上人？」

　　念及此，她轉了個身，不自覺地摸了下左邊臉頰上的刀疤。

　　「悶葫蘆，死悶葫蘆。

　　也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

　　也不知道會不會嫌棄我太醜了。

　　哼，該死的趙家，讓老娘破相了。

　　要不然以老娘的美貌不知道要迷死多少男人……」

　　想著想著，她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打起了輕鼾。

　　這時，陽光正好，灑落在她的身上，也不知道此刻她正在做什麼好夢。

　　忽然，仙舟猛地一震，彷彿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壁。

　　「嗯？」

　　方大春猛然驚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向了前方。

　　卻見前方不遠處的虛空中，一道身影負手而立，正是趙元彪。

　　他懸浮於空，臉上沒了昨夜的半分討好與諂媚，而是一片陰沉和殺意。

　　趙元彪冷冷一笑，道：

　　「方大春，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你可還認得本座？」

　　方大春心頭一緊，強自鎮定，柳眉倒豎，怒喝道：

　　「趙元彪，你想幹什麼？

　　葉修已經跟我說了，他收了你趙家的靈石，不再追究舊事。

　　但這不代表你可以動我。

　　我警告你，你敢碰老娘一根頭髮，葉修絕不會放過你！」

　　趙元彪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道：

　　「他？

　　呵……方大春啊方大春，你是真蠢，還是裝傻？

　　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正是你的那位葉前輩，親自吩咐本座，在此地送你上路。

　　他說，你長得太醜，脾氣又壞，帶在身邊，實在有礙觀瞻，妨礙他去上界尋他的前程。

　　所以，讓我動手將你除掉。」

　　「什麼！？」

　　方大春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極大。

　　手中的那個儲物袋，啪地一聲，掉在仙舟的甲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咬著發白的唇，怒道：

　　「你……你胡說！

　　你休要挑撥離間！

　　葉修，他不是那樣的人！

　　他剛剛還送我仙舟，他叮囑我，讓我好好修鍊，將來派人接我去上界。

　　他怎麼忍心殺我呢？」

　　趙元彪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嘲笑道：

　　「真是愚不可及。

　　葉前輩是何等人物？

　　你隻是容貌盡毀、修為低微的僕役，真以為能入得了他的眼？

　　留你在身邊，不過是暫時需要個跑腿的。

　　如今要去上界了，你這累贅，自然該清理掉了。」

　　方大春咬著牙，心中卻有些動搖，眼眶微紅，強忍著沒哭，道：

　　「不是的，你別胡說八道。

　　我……我要去問他。

　　我要親口問他！

　　找他問個清楚！」

　　言罷，她瘋狂地灌注靈力，試圖調轉方向。

　　趙元彪嗤笑道：

　　「問清楚？你還是去黃泉路上問吧！」

　　話音一落，一道山嶽般的巨大掌印，轟然拍向仙舟！

　　轟！

　　仙舟外圍那層薄薄的防護靈光瞬間破裂開來。

　　狂暴的氣浪瞬間將整艘仙舟淹沒。

　　方大春被爆炸的衝擊波狠狠拋飛出去，像斷線的風箏般劃過半空，重重砸向下方的山林。

　　砰！

　　塵土飛揚，枯枝斷折。

　　她摔在一片火紅的楓樹林中，渾身骨頭如同散了架，臟腑劇痛，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身下堆積的落葉。

　　她掙紮著爬起來，意識都有些模糊，卻喃喃道：

　　「我要問清楚。

　　我要找他問清楚……

　　為什麼……

　　葉修……你為什麼要殺我？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

　　咻！

　　一道陰影籠罩下來。

　　趙元彪懸浮於低空，看著這個狼狽不堪，卻艱難爬起來的女子，眼中掠過一絲驚異。

　　「咦？

　　從這麼高摔下來，又受了掌風餘波，居然還能動？

　　你這醜八怪，命倒是挺硬。」

　　他皺了皺眉，隨即殺意更甚。

　　「不過，到此為止了！」

　　他並指如刀，淩空一劃，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黑色刀芒，撕裂空氣，斬向方大春的脖頸。

　　這一擊，足以讓她身首分離！

　　然而！

　　就在刀芒即將及體的瞬間，方大春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覺醒。

　　一股力量讓刀芒的軌跡發生了毫釐的偏差。

　　嗤！

　　血光迸現！

　　刀芒擦著她的脖頸劃過，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鮮血頓時汩汩湧出，染紅了她破爛的衣襟，也染紅了更多楓葉。

　　但，她的頭還連在脖子上。

　　劇痛讓她發出一聲悶哼，但依舊朝前爬去。

　　鮮血順著脖頸流下，滴落在火紅的楓葉上，觸目驚心。

　　她眼中布滿了巨大的痛苦！

　　但是，這肉體的傷痛遠不及心中傷痛的萬分之一。

　　「嗚嗚……葉修！

　　你給我……一個解釋！

　　你……為何……要殺我……」

　　趙元彪徹底驚住了。

　　他這一擊，雖然未盡全力，但滅殺一個重傷的金丹修士綽綽有餘。

　　但那刀芒的軌跡似乎發生了些許的偏移，竟然沒斬斷她的首級。

　　這女人莫非有什麼古怪？

　　不管那麼多了，先殺了再說。

　　「醜八怪，你再也見不到他了，給我死！」

　　他眼神一寒，全身法力爆發，準備施展更強力的神通，徹底將這個詭異的醜八怪抹殺。

　　與此同時，遠在數千裡之外燕雲殿客院房間。

　　正在盤膝閉目的葉修，兇口猛地一悸，心中毫無徵兆地顫動。

　　突然，他臉色一白，噴出一口殷紅的鮮血，濺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修鍊被強行打斷，氣血逆沖，靈力一陣紊亂。

　　這時，一道極其微弱的聲音，帶著哭腔，在他耳邊響起：

　　「葉修，你為何要殺我？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你給……給我一個解釋啊！

　　也好讓我……死得安心一些吧。」

　　那正是方大春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