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些話,葉修如遭雷擊,臉色發白,再次咳出了一口鮮血。
「莫非她不能殺?
跟我有某些羈絆?
還是我心裡割捨不下?」
這一刻,葉修猶豫了起來。
再也沒辦法硬起心腸。
以往,他道心堅定,殺伐果斷。
一旦下定決心,去做某一件事,那就很難更改。
可是聽到方大春的哭聲,他竟有些後悔。
或許是某些羈絆的存在。
但是更多的是方大春,她並沒有傷害過人,也沒有傷害過他。
聽到她臨死前的那哭喊聲,他莫名的揪心。
他能感受到她的內心裡,是有多麼絕望。
她一定知道趙元彪是受了自己的指使才去殺她的。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所害,這內心是何等的絕望和痛苦!
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不再猶豫!
葉修凝練一絲陽氣,強行打開了大光明虛空。
這一絲陽氣乃是這麼久時間凝練的,也是他的底牌。
現在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下一息,葉修便出現在那片火紅的楓葉林之中。
這時,一柄黑色巨斧帶著滔天之勢,朝著方大春,即將劈下來。
嗡!
葉修身影一閃,出現在了方大春身前。
看向那轟然落下的斧刃,他擡手一揮,巨斧當場震碎。
趙元彪被震得氣血翻騰,連退數步,一臉駭然。
他擡頭望去,待看清來人,一臉震驚,叫道:
「葉前輩?您怎麼來了?」
他大腦一片混亂,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景。
不是葉前輩親自吩咐,要除掉這個礙眼的累贅嗎?
為何此刻會突然現身,甚至出手阻攔?
葉修收回手,轉過身,目光落在身後血泊中的方大春身上,那眼神複雜難明。
他擡頭,冷瞥了眼趙元彪,揮手道:
「你可以滾了。」
趙元彪臉色煞白,疑惑地道:
「葉前輩,我可是在幫您清除累贅。
我完完全全是按照您的吩咐在辦事。
您現在這是……」
「滾!」
葉修怒道。
聲音如九天驚雷炸開!
趙元彪肝膽俱裂,哪裡還敢再多說半個字?
他隻覺得再多停留一瞬,便有性命之危。
葉修會出手幹掉他。
他立馬施展遁法,頭也不回地朝著遠空激射而去。
葉修這才緩緩蹲下身,看向躺在血泊楓葉中的方大春。
她傷得極重。
脖頸處那道傷口深可見骨,險些被徹底斬斷,鮮血不斷滲出,將身下的紅葉浸透了。
當她渙散的眼神,看清眼前這張熟悉的臉龐時,黯淡的眸子竟迸發出一絲驚人的光彩。
她用盡全身力氣,顫抖地擡起一隻沾滿血污的手,死死抓住了葉修垂落的一角衣襟。
「葉修,你為何……要殺我?
你為何要這麼狠心?
我……是哪裡……做錯了?
還是……我真的……那麼……惹你厭煩?」
葉修看著她抓住自己衣襟的手和通紅的眼神,隻覺得心臟暴跳。
「別說話,別動,我幫你療傷。」
他輕撫其額前的秀髮,輕聲道。
方大春哽咽道:
「我就快死了。
你就……不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讓我也好死個明白。」
葉修動作一頓,沉默了片刻。
楓林寂靜,隻有風過葉梢的沙沙聲,和她越來越微弱的喘息。
他無奈地嘆了聲,道:
「因為,你可能是葉瑤!」
方大春眼中布滿了茫然,疑惑地道:
「葉瑤?那又怎樣?」
葉修道:「一個在未來,可能會推動宇宙大變,帶來無盡災劫的人。」
方大春聽完,先是愣住,隨即嘴角露出一抹悲笑,道:
「宇宙大變?
我有那個能力嗎?
就因為這個莫須有的原因,你就要……殺我?」
葉修微微頷首,算是承認。
聽到葉修親口承認,方大春哀痛莫大於心死。
兩行清淚從她的臉頰無聲無息地滑落。
她微微側過臉,看向了楓葉林,陽光從林間的縫隙裡灑落。
不久前,她還在仙舟甲闆上,做著美夢,可是現在夢醒了,也破碎了。
「我剛剛還在想,我的好日子……要來了。
每天喝著小酒……數著靈石,能數到……手抽筋。
卻沒想到這樣死了……
更可恨的是……」
她用最後一點力氣,重新聚攏目光,看向了葉修,哭道:
「是你要殺我。
我是那麼信任你……在意你。
葉修,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這句話,比趙元彪的斧刃更鋒利,直直刺入葉修心底。
他沉默著,不再解釋。
解釋,在此刻也毫無意義。
他隻是將更多的靈力渡入她的體內,強行護住她最後一線生機。
葉修道:「對不起。」
方大春似乎已經聽不清了,劇烈的疼痛和生命力的流失讓她意識開始模糊。
她氣若遊絲,眼神開始渙散,無力地擺了擺手,道:
「算了,我也不怪你。
我馬上就要死了。
我好累……好累……
需要睡一覺。」
話音一落,她緩緩合上了眼睛,抓住葉修衣襟的手也無力地滑落。
……
……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在黑暗的長河中漂流了無數歲月。
意識仿若沉在深水下的魚漂,一點點艱難地上浮。
喉嚨處傳來的痛苦是如此地清晰,她用力掙紮了下,發現身下是柔軟的床褥。
她擡頭,正好看到那熟悉的客房天花闆,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葯香。
她眨了眨眼,看清了周圍的環境,一臉驚訝。
竟然沒死?
而且,回到了燕雲殿客院,她之前住的那個房間?
她茫然地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
那裡被素白的絹布纏了一圈,包紮得嚴嚴實實,就是還有些疼。
「咦,老娘居然沒有死?
是葉修那個渾小子將我救回來了?
是他讓趙元彪那個老東西殺老娘。
現在又把我救回來,這是鬧哪一出?
這算什麼?」
咯吱!
門被輕輕推開,葉修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見方大春醒來了,目光微微一凝,道:
「醒了?感覺如何?」
方大春靠在床頭,聞聲轉過頭。
她沒有像以往那樣咋咋呼呼地跳起來或抱怨,隻是抱著雙臂,冷冷地斜睨著他。
那眼神布滿了冰涼和審視,像是在看冤家或是仇敵。
忽然,她扯了扯嘴角,冷笑道:
「葉修,你這混蛋,又把我救活過來做什麼?
怎麼,是覺得上次沒殺成不過癮,想把我救活了,再親手殺一次?
不然,你葉大前輩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心了?
嗯?我說得對不對?」
葉修乾咳一聲,擺手道:
「休要胡言。
我既然出手救你,自然不會再害你。
之前,或許是我認錯人了。」
其實,他心裡十之八九肯定對方可能就是葉瑤。
因為實在太詭異了。
那麼慘重的傷勢放在一般人的身上早就死了。
可是方大春居然沒死,僅僅兩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這等頑強的生命力,簡直是不可思議。
這種身體特質近乎詭異的不死,與傳說中那些歷經紀元劫難而不滅的葉瑤,隱隱吻合。
方大春拉長了調子,陰陽怪氣,道:
「喲,葉大前輩,您也會認錯人啊?
為了一個莫須有的葉瑤,就要殺我?
您這心,可真夠黑的。」
葉修啞口無言。
他無奈一笑,從懷裡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顆碧色的丹藥,遞到她面前,道:
「此乃蘊機造化丹,我從文虛子那裡討來的。
對你傷勢大有裨益,服下。」
方大春卻推開葉修的手,橫眉冷對,道:
「誰稀罕你的破葯!
葉修,你以為一顆丹藥就能把這事兒揭過去了?
你差點殺了我!
就因為一個狗屁倒竈的可能!」
葉修眉頭蹙起,聲音也沉了下來:
「方大春,你來脾氣了是吧?
好好與你說話,非要置氣?」
「我就置氣了,怎麼著?」
方大春猛地掀開被子,也不顧虛弱,竟想下床,奈何腿腳發軟,隻能氣呼呼地坐在床沿。
她見狀,將脖子伸到葉修的面前,道:
「你不是要殺我嗎?
就在這再補一下!
省得我活著在你面前礙你的眼,耽誤你去上界找你的錦繡前程!」
葉修別過臉,冷哼一聲,道:
「胡攪蠻纏!我懶得與你犯渾。」
他將丹藥放在床邊,也懶得理會她。
方大春抱起雙臂,揚起下巴,瞪著葉修,道:
「我不管!
葉修,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你必須補償我!」
葉修轉回頭,問道:「補償?」
方大春斬釘截鐵地道:
「對,就是要補償我。
精神損失!
肉體痛苦!
還有我的仙舟,被那老混蛋打壞了!
都得賠!
你要是不答應……」
葉修被氣笑了,問道:
「不答應如何?」
方大春眼睛轉了轉,忽然指向房梁,道:
「你要是不答應,我就找根繩子,弔死在你家房樑上。
做鬼也不放過你,天天晚上在你床頭哭!
看你還能不能安心修鍊,去找你那勞什子上界!」
葉修嘴角一抽,看著眼前這個活蹦亂跳的方大春,一時間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他隻得同意道:「行,我都賠給你。」
反正能用靈石解決的問題,都是小問題。
方大春見狀,聲音拔高了幾分,又道:
「還有,我要跟你一起去上界。
還有你以後不準找道侶。
不準身邊有漂亮侍女。
不準拋下我不管。
還有……我暫時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說。」
葉修啞然失笑,道:
「方大春,你連我的私人生活也要管。」
方大春雙手叉腰,怒道:
「你答不答應,不答應,我就弔死在這裡。」
葉修坐回了椅子上,擺擺手道:
「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也搞不清楚自己跟方大春有什麼羈絆。
她受傷了,他居然也會吐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