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沒心眼的許秋雅
許秋雅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
推門進去,屋裡悶熱,瀰漫著舊電器特有的味道和一股淡淡的煙味。
靠牆是一排暗紅色的木架子,上面密布著插孔和纏繞的電線,正中間是一個巨大的、布滿撥鍵和指示燈的總機交換台。
一個四十多歲、燙著短捲髮、穿著洗得發白的列寧裝的女接線員正戴著耳機,手指靈活地在插孔間撥弄著。
「王姐。」許秋雅認得她,是總機室的老員工王桂芬。
王桂芬擡起頭看到她,隨即摘下一邊耳機:「喲,秋雅啊?你這是?」
許秋雅簡短地解釋,不想多談,「王姐,麻煩你,幫我撥個電話,往西河屯生產小隊打。」
「西河屯?行,我看看線路。」王桂芬重新戴好耳機,一邊熟練地查看交換台上的標識,一邊隨口問,「給誰打啊?這麼急?」
「找他們隊長,林大生同志。有急事。」許秋雅的語氣盡量保持平靜。
王桂芬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手指開始快速動作,將一根根帶著金屬插頭的線路接入不同的孔洞,嘴裡對著話筒清晰地說道:「總機,總機,要西河屯……對,接他們小隊部……麻煩轉一下……」
等待接通的間隙,屋子裡隻有交換台發出的輕微「嗡嗡」聲和電流偶爾的「滋啦」聲。許秋雅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心跳莫名地有些快。
她得想好怎麼說。
不能嚇著家裡人,但蘇清風的囑託必須清晰無誤地傳達。
過了好一會兒,似乎線路終於接通了。
王桂芬對著話筒說:「喂?西河屯嗎?我這裡是毛花嶺公社總機。找你們隊長林大生同志……對,有電話找他。讓他到電話機旁邊來一下。」
說完,她捂住話筒,對許秋雅說:「等著呢,過去叫人了。西河屯那邊就一部手搖電話,在小隊部,指不定林隊長在哪個山頭地裡呢,得等會兒。」
許秋雅點點頭:「嗯,謝謝王姐。」
等待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
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
許秋雅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處置室,飄到蘇清風那慘白虛弱的面容上,飄到他那句「任何人……都不要……來鎮上……看我……」上。
每想一次,心就揪緊一分。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交換台上一個指示燈亮了起來,伴隨著「嘟嘟」的提示音。
王桂芬立刻接起:「喂?是林大生隊長嗎?……好,你稍等,公社衛生院這邊有位同志要跟你通話。」
她把話筒和連著長長電線的聽筒一起遞給許秋雅。
「來了,說話吧,線路可能有點雜音,大聲點。」
許秋雅連忙接過,入手是硬塑料冰涼的觸感。
她清了清有些發堵的嗓子,將聽筒緊緊貼在耳邊。
「喂?是林隊長嗎?我是公社衛生院的護士,許秋雅。」她的聲音努力保持著平穩。
聽筒裡傳來一陣「滋啦滋啦」的電流幹擾聲,然後是一個有些遙遠、帶著明顯山野口音、中氣十足的男聲,聲音很大,似乎怕這邊聽不清:
「喂?喂!聽見了嗎?我是林大生!衛生院的同志?啥事兒啊?哦,秋雅同志,我們見過。」
背景音裡還能隱約聽到雞鳴狗叫,和遠處有人吆喝的聲音。
許秋雅握緊了話筒,一字一句,盡量清晰地說道:「嗯嗯,是見過,林隊長。是你們屯裡的蘇清風,蘇清風同志,他現在在我們衛生院。」
「清風?不是送李老師去你們衛生院了嗎?」
「是蘇清風同志受傷了。」
「什麼?」
林大生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提高了,帶著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那小子?他咋了?受什麼傷了?嚴重不?」
「他……」許秋雅頓了頓,選擇了一個相對溫和但足以引起重視的說法,「他受了些傷,需要住院治療一段時間,暫時回不去了。是他讓我給您打這個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兩三秒,隻有電流的雜音。
許秋雅能想象林大生那粗獷的臉上此刻一定寫滿了驚疑。
「咋受的傷?」林大生追問道,語氣急切起來,「嚴不嚴重?人現在咋樣?」
「林隊長,您別太擔心。」
許秋雅按照蘇清風交代的,也按照自己作為護士安撫家屬的本能說道。
「蘇清風同志人現在清醒,沒有生命危險。就是……外傷比較多,需要靜養和觀察。醫生說了,要絕對靜養,不能移動,也不能有太多人打擾,怕影響恢復。所以不用來探望,告訴他的家人,等過些天,他好點,會親自打電話過去。」
她特意強調了「絕對靜養」和「不能有太多人打擾」。
林大生顯然聽懂了這委婉的告誡,但他作為生產隊長,責任心極強,不可能不問清楚:
「許護士,你跟叔說句實在話,清風那孩子,到底傷成啥樣了?在哪兒受的傷?鎮上?還是回來的路上?這事兒有沒有別的說道?」
許秋雅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林大生起了疑心。
蘇清風在鎮上受傷,還特意囑咐不讓家人來,這本身就透著不尋常。
她抿了抿嘴唇,看著總機交換台上那些閃爍的指示燈。
不能說實話,但也不能完全撒謊讓家裡人幹著急。
「林隊長。」她的聲音也壓低了些,語氣更加誠懇,「蘇清風同志的具體傷情,由我們醫生負責,我不好詳細說。但他讓我務必轉告您,也請您轉告他家裡人,他一切都好,治療需要時間,請家裡人千萬不要來鎮上探望。」
她加重了「千萬不要」四個字。
「為啥?」
林大生立刻反問,聲音裡帶著不解和隱隱的怒氣。
「娃子傷成那樣,家裡人去瞅一眼都不行?這是哪門子規矩?許護士,是不是……是不是清風在鎮上惹啥麻煩了?」
「不是麻煩!」
許秋雅連忙否認,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林隊長,您別多想。就是就是醫生特別交代的,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需要最安靜的環境,人一多,情緒一激動,對傷口癒合非常不利,還可能引起感染髮燒。蘇清風同志自己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特意囑咐,讓家裡人都安心在屯裡等著,他養好了,自己就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