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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送醫

  齊三爺那句「用我的車」,像一塊冰,短暫地封住了堂屋內濃稠的血腥與喧囂。

  陳管家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微微躬身應了聲「是」。

  蘇清風拄著那截染血的短木棍,身體裡的最後一絲力氣,彷彿都隨著齊三爺的轉身離去而被抽空了。

  視野開始搖晃、模糊,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響,蓋過了地上傷者斷續的呻吟。

  他看見陳管家朝門外招了招手,又看見兩個沒參與動手、一直候在廊下的短褂漢子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驚悸未消的恭敬。

  他想說不用,自己還能走。

  可嘴唇翕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膝蓋一軟,那根支撐著他的木棍「啪嗒」滑脫,整個人如同被伐倒的樹,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黑暗,帶著溫熱的、粘稠的質感,瞬間吞噬了他。

  最後的意識裡,隻恍惚感覺到身體被擡了起來,顛簸著,移動著,然後被拋進了一個帶著皮革和機油味道的狹窄空間……

  1961年6月初的長白山腳下,深夜的光景。

  漆黑一片。

  毛花嶺公社衛生院,兩排紅磚平房,靜靜地卧在漸漸褪去的夜色裡。

  隻有值班室和處置室的窗戶,透出昏黃安穩的燈光,像守夜人惺忪的眼睛。

  許秋雅今天值班。

  她剛給一個急性腸痙攣的病人打完止痛針,看著對方蜷縮在觀察床上漸漸睡去,才稍稍鬆了口氣。

  洗了手,摘下口罩,露出有些蒼白的臉。

  連續的值班讓她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舊清澈。

  她走到值班室門口,倚著門框,想吹吹風,驅散一下處置室裡殘留的來蘇水味道和困意。

  街上還很安靜。

  偶爾有一兩聲早起的雞鳴從遠處的農戶家傳來,顯得空曠而遼遠。

  供銷社的大門緊閉著,門闆上用粉筆寫的商品價目表模糊不清。

  公社大院的旗杆孤零零地立著,旗子低垂。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陌生的引擎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許秋雅循聲望去。

  隻見一輛黑色的「伏爾加」小轎車,像一頭沉默的怪獸,悄無聲息地滑行過來,車燈沒有開,借著漸漸亮起的天光,能看清它光滑幽暗的車身。

  這車在毛花嶺太紮眼了,許秋雅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車子沒有停在衛生院的正門口,而是在距離大門還有十幾米遠的路邊陰影裡,緩緩停下。

  車門打開,兩個穿著深色衣服、看不清面目的漢子,動作麻利地從後座擡出一樣用破舊草席草草卷裹的長條物體,看起來沉甸甸的。

  他們左右張望了一下,快步走到衛生院門口的水泥台階下,將那草席捲往地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然後,兩人迅速轉身,鑽回車裡。黑色的伏爾加甚至沒有熄火,立刻調轉車頭,引擎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迅速消失在尚未散盡的晨霧和朦朧的街道盡頭。

  整個過程,不過幾十秒鐘,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像一場拙劣而詭異的默片。

  許秋雅愣住了,心臟沒來由地一陣狂跳。

  那是什麼?

  為什麼用這種方式送來?

  為什麼鬼鬼祟祟?

  衛生院門口掃街的老趙頭也看見了,拄著掃帚,伸長脖子往那邊瞅,嘴裡嘟囔著:「啥玩意兒?誰家扔的破爛?」

  好奇心,或者說一種不祥的預感,驅使著許秋雅。

  她緊了緊身上的白大褂,走下值班室的台階,朝著那團躺在冰冷水泥地上的草席捲走去。

  夜風吹過,帶著寒意,吹動了草席破爛的邊緣。

  老趙頭也湊了過來,用掃帚柄小心翼翼地捅了捅那草席捲:「喂?裡頭有人沒?」

  沒有回應。

  許秋雅蹲下身,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有些發涼,輕輕掀開了草席的一角。

  一股濃重的、新鮮的血腥味混合著汗味和塵土味,猛地撲面而來!

  許秋雅胃裡一陣翻湧。

  草席下,首先露出的是一隻手。

  一隻男人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但此刻那手上糊滿了暗紅和新鮮交織的血污,還有白色的、被血浸透的紗布殘留物粘連在皮肉上,看起來猙獰可怖。

  手腕處,深藍色的布料袖子已經破爛不堪,同樣被血染得發黑。

  許秋雅的手顫抖了一下,但護士的職責讓她強忍著不適,又掀開了一些草席。

  破舊的草席下,是一具蜷縮的、血跡斑斑的身體。

  穿著深藍色的衣褲,但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到處是乾涸的、濕潤的血漬、泥污,還有多處撕裂的口子,露出裡面青紫腫脹或皮開肉綻的皮肉。

  臉側向一邊,埋在淩亂的草席和陰影裡,頭髮被血塊黏在一起,額角、臉頰高高腫起,布滿淤青和劃傷,幾乎看不清本來面目。

  可就在那一瞬間,許秋雅的目光落在了那人的側臉輪廓,落在了那即使腫脹變形也依稀可辨的挺直鼻樑,落在了那緊抿著的、毫無血色的嘴唇……

  像一道驚雷劈在腦海!

  「嗡」的一聲,許秋雅隻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衝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手腳冰涼。

  她猛地撲上去,雙手顫抖得幾乎不受控制,用力撥開那人臉上沾血的亂髮,抹開那些污漬和凝結的血塊。

  光線還很暗,但她已經看得足夠清楚!

  是那張臉!

  那張她這半個月來在夜深人靜時,總會不自覺想起的、稜角分明又帶著山野氣息的臉!

  隻是此刻,這張臉傷痕纍纍,蒼白如紙,雙眼緊閉,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著,嘴唇乾裂,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清……清風?」

  許秋雅的聲音變了調,尖利而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在夜晚空曠的衛生院門口驟然響起。

  她一下子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也顧不得血污骯髒,雙手慌亂地、徒勞地去擦蘇清風臉上的血,去探他的鼻息,去摸他頸側的脈搏。

  手指觸碰到他皮膚,一片冰涼,隻有頸側那微弱的、時有時無的跳動,證明著這個人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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