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救治
「不……不……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許秋雅的眼淚,像是三伏天陡降的冰雹,毫無徵兆,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瞬間糊滿了她蒼白的臉。
不是那種無聲的啜泣,而是洶湧的、帶著巨大衝擊力的洪流,衝垮了她作為護士多年壘砌起的職業堤壩。
她見過戰場上擡下來的缺胳膊少腿,見過礦難裡挖出來的面目全非,甚至見過更慘烈的。
可當擔架上那個血葫蘆一樣的人,和她記憶裡那個沉默寡言卻像長白山主峰一樣沉穩步履、能徒手放倒野狼、在黑夜裡救下李老師的蘇清風重疊在一起時,所有的冷靜、所有的規程,都在瞬間被一種名為「恐懼」和「心疼」的利爪撕得粉碎。
那不僅僅是看到一個重傷員的震驚,那是眼睜睜看著自己心底某種隱秘的、堅固的、彷彿亘古不變的東西,在她面前轟然坍塌、碎裂、並被踐踏進血污泥濘裡的劇痛。
那痛楚尖銳無比,直抵心肺,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老趙頭也嚇蒙了,手裡拎著的掃帚「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許、許護士,這……這誰啊?我的老天爺……咋……咋能給人禍害成這樣?這、這得趕緊整進去啊!血都快流幹了!」
老趙頭那帶著濃重驚恐的鄉音,像一根粗糙的針,猛地刺穿了許秋雅被淚水浸泡得近乎麻木的神經末梢。
她猛地擡起頭,臉上淚水混著不小心蹭上的、蘇清風身上的血污,狼狽得像隻花臉貓。
但那雙被淚水沖刷過的眼睛,卻驟然亮起一種近乎兇狠的光芒,那是母獸護崽時才有的、不顧一切的決絕。
她用手背沾著血和淚的手背狠狠地、幾乎是粗暴地抹了一把臉,將模糊視線的液體擦去大半,露出一雙通紅卻異常清亮逼人的眸子。
然後,她朝著寂靜的值班室和已經被動靜驚動、紛紛探出頭來的其他早起醫護人員,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來,那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卻像一把尖銳的錐子,刺破了毛花嶺衛生院黎明前最後的寧靜:
「來人——!快來人啊——!擡擔架!緊急傷員!重度的!快——!!!」
喊聲在空曠的院子裡回蕩,帶著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凄厲與焦灼。
很快,值班的周大夫和另一個睡眼惺忪的護士小王,提著沉重的帆布擔架,趿拉著鞋慌慌張張跑了出來。
晨光微熹中,看到地上那幾乎不成人形的血人,兩人齊刷刷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唰地白了。
「我的媽呀……」小王護士捂住嘴。
「別愣著!快!輕點!注意他的頭頸!對,托住腰!慢點慢點!他右臂看著不對勁,小心骨折茬子!」
許秋雅一邊語無倫次地喊著,淚水還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滾,一邊已經撲了上去,不顧白大褂瞬間被大片粘稠暗紅的血跡浸染,用自己單薄的肩膀和手臂,拚命幫著去擡那沉重而了無生氣的軀體。
她的手指碰到蘇清風冰冷濕滑的皮膚,那溫度讓她心臟狠狠一抽。
他毫無知覺,隻在被挪動時,因為牽動了某處嚴重的傷口,喉間才溢出幾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破碎的呻吟,像瀕死小獸的哀鳴。
這呻吟比任何慘叫都更讓許秋雅心碎。
她緊緊跟在擔架旁,一隻手死死抓住擔架冰涼的鐵管邊緣,指甲幾乎要掐進鐵鏽裡,眼睛卻一瞬不瞬地、貪婪又恐懼地膠著在蘇清風那張慘白如紙、布滿血污和青紫的臉上。
淚水完全失控,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擔架粗糙的帆布上,砸在自己顫抖的手背上,和著蘇清風身上仍在緩緩滲出的血水,混成一片刺目的暗紅。
「是誰……這到底……是哪個天殺的乾的?」
她咬著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聲音從劇烈顫抖的齒縫間擠出來,帶著濃重的哭腔,更裹挾著一種即將噴發的、火山熔岩般的憤怒與心痛。
「怎麼能……怎麼能把人……禍害成這樣?啊?!還有沒有王法了?有沒有人性了?」
她像是在質問昏迷不醒的蘇清風,又像是在拷問這剛剛降臨、卻目睹如此慘劇的冰冷黎明,更像是在向那個隱藏在黑暗裡、將他摧殘至此的未知惡徒,發出泣血的、無力的控訴。
每一個字,都被淚水浸泡得沉重不堪,砸在地上,卻得不到任何迴響。
擡著前頭的周大夫眉頭擰成了疙瘩,一邊疾步快走,一邊沉聲喝道:「秋雅!冷靜!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先救命!看這架勢,鈍器擊打傷少不了,有沒有內出血、臟器損傷、顱腦問題都得立刻查!保持呼吸道通暢!小王,注意觀察脈搏呼吸!」
一行人幾乎是衝進了處置室。
啪嗒幾聲,所有燈管都被打開,慘白刺目的光芒瞬間將小小空間照得亮如白晝,也無情地將蘇清風身上每一處慘烈的傷口都暴露無遺,無所遁形。
「剪開衣服!快!」周大夫戴上橡膠手套,語氣急促。
許秋雅機械地去拿剪刀,手指卻抖得厲害,幾次都沒能從器械盤裡準確夾起。
她看著護士小王和另一個聞訊趕來的醫生迅速而小心地剪開那身早已被血污浸透、多處撕爛的深藍色衣褲。
那是她上次見他時,還是一身嶄新的行頭。
布料剝離,下面的景象讓在場所有見慣傷病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左肩胛部位,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紫黑色腫脹,高高隆起,皮膚表面有幾道撕裂傷,邊緣外翻,滲著組織液和血水。
右臂從肩膀到肘關節,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彎曲角度,腫脹程度比左肩更甚。
兇膛、肋側、腰腹,大片大片地圖狀的瘀青和腫脹,有些地方皮下的毛細血管破裂,形成密密麻麻的出血點。
右大腿外側,一道皮開肉綻的傷口,像是被什麼粗糙的重物狠狠刮過。
最駭人的是右手,之前包紮的紗布早已不知去向,整個手掌血肉模糊,掌心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橫貫,隱約能看到下面慘白的筋膜和骨茬,鮮血還在緩慢地往外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