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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裝車!現在就裝車!

  他就那麼站在那兒,看著那些雪白的小東西,看了很久很久。

  林立傑在下面喊:「爹!咋樣?」

  林大生沒應聲。

  他慢慢走過去,走到最近的那一排籠子跟前,慢慢蹲下,慢慢伸出手。

  那隻手粗糙得像老樹皮,骨節粗大,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印子。

  伸進籠子的縫隙,輕輕地,輕輕地,摸了摸一隻兔子的耳朵。

  那耳朵溫熱。

  薄薄的,軟軟的,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像春日裡剛冒頭的柳芽。

  手指碰到的時候,那隻兔子動了動耳朵,在他手心裡蹭了蹭,溫熱的觸感從指尖一直傳到心口。

  林大生的手停在那兒,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

  那是下意識的動作,蹭完了才想起,這條褲子是他過年才穿的「禮服」,平常連灰都不讓落。

  他站起來,轉過身,走到車廂門口,站在那兒,看著站台上黑壓壓的人群。

  他舉起喇叭。

  「兔子到了——!」

  這一聲,比剛才那一聲喊得更高,更亮,也更長。

  聲音在空蕩蕩的站台上回蕩,衝破了清晨的薄霧,驚起了遠處屋檐上棲息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一片。

  站台上的人群徹底炸了。

  歡呼聲、笑聲、喊聲混成一片,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跺腳,有人甚至抹起了眼淚。

  「真的到了!」

  「長毛兔!」

  「這下好了!這下好了!」

  蘇清風站在人群邊上,看著這一切,嘴角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淺,很快就消失了,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點燃了。

  有人衝過來拍他的肩膀,是郭永強。

  「清風哥!真有你的!你真把兔子弄回來了!」

  郭永強的眼眶都紅了,使勁拍著蘇清風的肩膀,拍得「啪啪」響。

  蘇清風被他拍得往後退了一步,但還是沒躲,隻是點了點頭:「嗯,回來了。」

  林立傑也從車廂裡鑽出來,手裡捧著一隻兔子,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那隻兔子在他懷裡不安分地動了動,兩隻長耳朵豎得筆直,粉紅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爹!快看!這兔子,這毛,老長了!」林立傑喊。

  林大生走過去,又伸手摸了摸那隻兔子的背。

  毛茸茸的,滑溜溜的,那手感讓他捨不得抽回手。

  「好東西。」他喃喃道,「好東西……」

  張志強也湊過來,伸長脖子看,:「我活了四十來年,還沒見過這麼白的兔子!這毛,能紡線吧?」

  「能!」林立傑搶著答,「能紡線,能織圍巾,能做毛衣!上海那邊可金貴了!」

  「金貴好,金貴好……」張志強喃喃著,又伸手摸了摸,像怕摸壞了似的,隻敢用指頭尖輕輕碰了碰。

  郭永強在一邊搓著手,急得直轉:「林隊長,咱們啥時候往回走?這天都亮了,得趕緊回去啊!」

  林大生這才回過神來,看了看站台上的大鐘,又看了看車廂裡滿滿當當的兔籠,一揮手:

  「裝車!現在就裝車!輕拿輕放,別嚇著它們!」

  一群人頓時忙活起來。

  林立傑帶著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鑽進車廂,把兔籠一籠一籠往外傳。

  站台上的人接過去,再一籠一籠往卡車上裝。

  郭永強負責在卡車邊接應,把籠子碼得整整齊齊。

  「輕點!輕點!」

  「別顛著!」

  「對,就這麼放,穩當點!」

  蘇清風也上去幫忙。

  他搬起一籠兔子,往卡車那邊走。

  籠子裡的兔子安靜地看著他,紅紅的眼睛像兩粒小櫻桃。

  「這一路上,你咋照顧的?」林大生跟在他旁邊,問。

  蘇清風想了想,說:「早晚各喂一次草料,中午給點水。它們喝水不多,但得勤看著點。」

  「就草料?別的不用喂?」

  「種兔場的師傅說,這東西好養活,吃草就行。冬天存點乾草,秋天收點菜葉子、胡蘿蔔,都行。」

  林大生點點頭,眼裡滿是欣慰:「好,好。這一趟,你辛苦了。」

  蘇清風沒接話,隻是繼續搬著籠子。

  三輛解放牌卡車很快就裝滿了。

  八十籠兔子,佔了三輛車。

  林大生招呼著大家上車,自己卻站在蘇清風旁邊,沒動。

  「走,坐前頭。」他說,「你這一路,夠嗆,別在後頭擠了。」

  蘇清風點點頭,跟著林大生上了第一輛車的駕駛室。

  駕駛室裡三個人正好。

  司機是個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把著方向盤,興奮得臉上放光。

  林大生坐中間,蘇清風靠窗。

  「走了!」司機一踩油門,卡車「轟」地一聲啟動了。

  車隊緩緩駛出圖們站,駛上通往毛花嶺的公路。

  天已經亮了。

  東邊的天際,朝霞像被誰打翻了染料缸,紅的、紫的、橙的,潑了滿天。太陽還沒露頭,但光芒已經穿透雲層,把整個天空染得透亮。

  公路兩旁的玉米地,一片接一片,墨綠墨綠的,玉米穗子已經開始灌漿,沉甸甸地垂著。

  高過人頭的紅高粱,密密匝匝的,風一吹,就翻起一層一層的波浪。

  遠處,長白山的輪廓在晨光裡格外清晰,黛青色的山體,頂上還有一抹淡淡的霧氣繚繞。

  無邊無際的黑土地,從車窗外一直鋪到天邊。

  蘇清風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景色,看著那片熟悉的、親切的、生他養他的土地,一直綳著的那根弦,終於慢慢地、慢慢地鬆了下來。

  眼皮開始發沉。

  四天三夜幾乎沒合眼,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他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最後靠在座椅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林大生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蘇清風的睡容很平靜,眉心的那道淺紋舒展開來,嘴角甚至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隻是眼下那兩團青黑,和下巴上亂糟糟的胡茬,透露出這一路的艱辛。

  林大生沒說話,隻是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輕輕地、輕輕地蓋在蘇清風臉上,替他擋住了刺眼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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