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送行
胡老闆一怔,目光落在那信封上,手有些發顫。
「姑娘,這、這是……」
他剛剛沒聽錯吧?
「五千兩。」江茉語氣平靜,「你拿著。」
胡老闆慌忙擺手,腰彎得更低。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先前江姑娘已經給過定金了,這玻璃是咱們分內之事,哪能再收姑娘這麼多銀子!」
「這不是工錢。」江茉將銀票塞進他手裡,不容推辭,「是本錢。」
「本錢?」
「擴大琉璃坊,多僱人手,多開窯口,多燒玻璃。」她擡眼望向那方透亮玻璃,「從今日起,江州,乃至整個南邊,我要讓家家戶戶,都用得上玻璃做的杯子。」
胡老闆捧著信封,手都在抖。
五千兩啊!
這可不是小數目!
「您是認真的?」
「我幾時說過玩笑話?」江茉輕笑,「窯要加固,料子要多備,匠人要多尋。你隻管放手去做,銀子不夠,再來找我。」
胡老闆眼眶一熱,噗通一聲便要跪下。
「姑娘如此信我老胡,我便是拼了這條老命,也定不負姑娘所託!」
江茉連忙扶住他:「胡老闆不必如此,你我是合作,不是主僕。」
一旁鳶尾也幫腔:「胡老闆快起來,這麼多人看著呢。」
胡老闆顫巍巍起身,死死攥著信封。
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機緣。
「您放心!從今日起,琉璃坊上下,日夜不停!定給江姑娘燒出最好的玻璃!」
一個夥計湊上來:「老闆,這東西看著好亮,裝在窗上,屋裡豈不是亮堂堂?」
「何止亮堂。」江茉眸中帶笑,「日後咱們桃源居,全換上玻璃窗。採光好,看得遠,乾淨又體面。」
眾人一聽,全都激動起來。
「全換?那得多少塊啊!」
「那咱們桃源居,不就成江州第一家了?」
「以後誰還敢說咱們姑娘隻是個開飯館的!」
胡老闆立刻道:「江姑娘放心,第一扇窗,我老胡親自給您燒!親自給您裝!」
胡老闆心裡滾燙。
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遇上這麼懂又這麼大方的主家。
「我這就回去安排!買木料,擴場地,招匠人!」
胡老闆一刻也待不住,恨不能立刻飛回琉璃坊。
「去吧。」江茉揮揮手,「有事讓夥計來桃源居說。」
「哎!」胡老闆應得乾脆,帶著兩個學徒風一樣飛走了。
等人一走,院子裡炸開了鍋。
夥計們圍在玻璃前,看不夠似的。
「我的娘哎,這也太透了吧!我都能看見自己的影子!」
「比銅鏡清楚多了。」
「以後老闆有了這寶貝,生意肯定更紅火!」
鳶尾拉了拉江茉的衣袖,小聲道:「姑娘,那是沈大人給的銀子吧?您就這麼全投進去了?」
那麼多銀子呢。
江茉望著玻璃,眼底微光閃爍。
「不全投進去,留著做什麼?」
「可那是沈大人一片心意啊。」鳶尾急道,「那是大人給姑娘您傍身的。」
江茉懶懶道:「以後會更多的。」
她如今吃喝不愁,還有郡主的身份,庫房寶貝都沒動過,當然要放開手腳幹了。
「他給我底氣,我便要做出配得上這份底氣的事。」江茉擡手,摸著冰涼光滑的玻璃,「我不能隻做個被人護在身後的小老闆。」
鳶尾似懂非懂。
江茉眸中光芒璀璨。
「日後的桃源居,不止有天下第一的味道,還有天下第一的風光。」
-
江州碼頭。
天蒙蒙亮便已人頭攢動。
往日裡隻往來商船漁船的渡口,今日被密密麻麻的百姓擠得水洩不通。
挑著擔的商販。
扛著鋤頭的農戶。
穿著長衫的書生。
鬢角染霜的老者。
甚至連襁褓中的嬰孩,都被家人抱在懷裡,朝著碼頭入口翹首以盼。
沒有人號召,全是江州百姓自發而來,手裡或捧著一碗熱茶,或提著一籃鮮果,或攥著一方親手繡的平安符,安靜等候著。
鎮守江州幾載的沈大人,奉旨升遷入京,今日便要從江州碼頭登船。
此一去,天高路遠,再無歸期。
幾載光陰。
沈正澤於江州,是實打實的父母官。
初來時江州水患未平,匪患猖獗,商戶凋敝,百姓流離。
是他頂著壓力賑災,清剿山匪,整頓吏治,輕徭薄賦。
不過一年,江州便河清海晏,市井繁榮。
他不貪墨不徇私不擺官威。
田間地頭莊稼收成,他親自去看。
孤寡老弱無依無靠,他命官府設粥棚,建安濟院。
江州百姓嘴笨,不會說什麼華麗辭藻,隻知道沈大人是個好官,是真心實意護著江州的人。
如今他要走了,升遷入京是大喜事,可人人心裡都堵得慌,捨不得,便想來送他一程。
讓他知道,江州百姓也記著他的好。
人群外圍,一棵老槐樹的樹蔭下,江茉靜靜立著。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碧襦裙,臉上覆著輕薄的面紗,隻露出一雙清澈沉靜的眼眸,鬢邊簪了一支素銀簪子,素凈得如江邊一株不起眼的蘭草。
鳶尾站在她身側,同樣衣著低調,時不時望向碼頭入口,又悄悄看向自家姑娘。
姑娘昨夜幾乎一夜未眠。
沈管家派人遞了一句話到桃源居,說「大人辰時三刻登船,往京城去」。
沒有邀約,沒有明示,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江茉就來了。
「姑娘,人好多啊。」
鳶尾壓低聲音,輕聲道,「沒想到江州百姓這麼愛戴沈大人,大家都願意來送行。」
風從江面吹來,拂動江茉鬢邊的碎發。
她聽見身邊百姓的低語,全是對沈正澤的感念與不舍。
「沈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爺,我家前幾年遭了水災,若不是大人開倉放糧,我們一家子早就活不成了。」
「我兒趕考的盤纏,還是大人接濟的,如今高中了,還沒來得及報答,大人就要走了……」
「以後江州再沒有沈大人這樣的好官了,想想就心裡難受。」
「咱們今日好好送送大人,讓他知道,江州人永遠記著他!」
聲聲質樸,句句真心,在碼頭之上匯成一股暖流,漫過每一個人心頭。
辰時三刻一到,碼頭入口忽然傳來一陣輕微騷動,卻並不喧鬧。
百姓們自發地讓開一條道,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望向那邊。
一身緋色官袍的沈正澤緩步走來。
他未穿繁複的朝服,隻著日常理政的緋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依舊清雋冷峻,眉眼間帶著慣有的沉穩,又比平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他沒有坐轎,沒有鳴鑼開道,隻帶幾名親衛,走得從容平緩,眼睛緩緩掃過兩側夾道相送的百姓,眸底泛起淡淡的暖意。
沈管家跟在他身後,亦是滿面動容,看著滿街自發送行的百姓,眼眶微微發熱。
百姓們紛紛紅了眼眶,有人忍不住哽咽出聲。
「大人!您要保重身體啊!」
「大人到了京城,也要平平安安!」
「我們等著大人的好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