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上工契書
臘月底。
江州又下了一場大雪,灑金橋上叫賣的小販少了。
銀鈴背著一簍野菜來到上次賣蜂蜜的地方,擺上攤子坐下,搓了搓凍紅的手。
斜對面就是桃源居,門口糖葫蘆已經賣完了,隻餘下空蕩蕩的稻草樁。
她不禁想到上次買走她三罐野蜂蜜的女子,那等樣貌,當真少見。
膚若凝脂,手也白白細細的,不像她,手指腫的像蘿蔔,又粗又紅。
正想著,忽然看見桃源居出來兩位姑娘,其中一位正是上次的女子。
她換了一身淺藍綉碎花的長裙,露在外面的手腕掛著一隻銀鐲,臉上依舊遮了面紗,手中握著掃帚仔細清掃門前的雪。
清掃乾淨後,直起身子伸了個懶腰,一回頭,和她對個正著。
兩目相對,彼此都愣了下。
銀鈴匆忙垂下眼睛,免得讓對方覺得自己在偷窺。
再擡眼時,桃源居門口已經沒有人了。
她雙手合攏湊到嘴邊吹了一口,熱意暖到手心,很快散在寒冷的空氣中。
垂眸看著藤筐的野菜。
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賣光。
銀鈴抵抗著寒意,身子凍得直發抖。
「這些野菜怎麼賣?」頭頂傳來好聽的聲音,有些耳熟。
銀鈴擡頭,發現竟然又是上回的女子,還有同她一起掃雪的姑娘也來了。
她趕緊站起身。
「您要多少,都要了給您便宜一點,五十個銅闆就好了。」
野菜不值幾個銀錢,這一筐二十多斤的樣子。
雖然這麼說,銀鈴不覺得江茉會把所有野菜都買了。
畢竟這種東西都是窮苦人家才買來吃的,別說飯館兒了,但凡有點閑錢的,也不會買野菜吃。
況且,誰去飯館兒吃飯,會吃野菜呢?
不料,江茉拍拍鳶尾。
「這些野菜都要了,你回去取銀錢,順便給這位姑娘倒一碗熱茶,天寒地凍的,可別凍壞了身子。」
鳶尾答應下來,帶著一筐野菜走了。
不多時,便取來銅闆和一碗茶水,在冬日泛著白汽。
銀鈴捧著碗,手心的熱度一下暖進心裡,有些熱淚盈眶。
花茶清甜。
她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好喝的茶。
也許會是這輩子她喝過最好的茶了。
銀鈴見江茉主僕二人已經轉身回桃源居,著急得大口喝完,跟著追上去。
「二位姑娘,您的碗……」
鳶尾回頭接過碗,見都喝光了,不由震驚。
「你全喝完了?」
那麼燙的茶水,一口悶掉,這是有多麼口渴?
銀鈴以為對方嫌她喝的多,臉頰不由發紅。
「這個茶太好喝了,我從來沒喝過這麼好喝的茶,就沒忍住……」
鳶尾:「……不是這個意思。」
她看看手裡的碗,心道算了。
反正已經喝完了。
銀鈴同二人道了謝,一轉頭看到門口貼的紅紙,上面寫了些字,隻是她不認識。
她有點好奇,多看了幾眼。
江茉見銀鈴有興緻,想到飯館缺人手,不由心中一動,上下打量她一番。
「姑娘對招工啟示有想法?」
銀鈴有點不太懂。
「什麼啟示?這上面是在寫招工嗎?」
江茉見她神色懵懂,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當下時代,識字的人是及其稀少的,除非讀過書。
但讀書人都去考科舉了,一個個都跟寶貝一樣供著,哪裡會來她的小飯館打工?
剩下的普通百姓又看不懂上面的字,難怪她等這麼久沒有來問的。
還以為是待遇太差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江茉一下就笑起來。
「對,桃源居正在招工,姑娘要不要來試試?」
銀鈴睜大眼,「我可以嗎?」
她住在村子裡,平日都是上山砍柴挖野菜,或是洗衣裳做飯打掃,有幾個同村小姐妹在鎮上找到不錯的活兒計,她都要羨慕好久呢。
可這也不是鎮上,這可是江州城啊。
「為什麼不可以?」江茉反問道。
銀鈴呆住。
「我聽說鎮上的活兒計,都很挑人,我怕我做不來。」她小聲道。
「我這簡單,你會端菜上菜嗎?」
銀鈴:「……會。」
「能聽懂食客的話,會端茶倒水嗎?」
「……會。」
「會擦桌子會燒火嗎?」
「……也會。」
江茉高興極了。
「那就成了!」
銀鈴:「?」
「我們這正缺你這樣的人才,一個月給你半貫,做工六日可以沐休一日,如何?」
銀鈴以為自己聽錯了,「多少?」
「半貫。」江茉道。
她打聽過,這個工錢在江州算是合適的。
想了想,又畫了個餅。
「飯館兒剛開沒多久,等以後生意好起來,工錢會更多。」
銀鈴一下精神起來。
「沒問題!我做!」她嗓門嘹亮。
半貫錢啊,日後還會漲錢。
村裡在鎮上上工的小姐妹工錢都沒有這麼多,而且都是些洗衣裳的累活兒,飯館兒這麼輕鬆就有半貫銀子!
江茉滿意極了,主動牽起她的手,「來來,進來我記一下你的名字和住處。」
銀鈴跟著走進大堂,來到櫃檯前,看江茉拿出一張宣紙和毛筆。
「把你的名字和年齡,住處說一下。」
「我叫銀鈴,今年十五歲,家在安和縣玉溪村,家裡還有個哥哥。」
江茉拿筆記下來,仔細擬了一張契書。
「這個是上工合同,你看一下,如果沒有問題就在下面按手印。」
考慮到銀鈴不識字,她加了句,「你可以拿給識字的人看看,看好了再拿給我。」
銀鈴正有這個顧慮,聞言欣喜應聲。
「那我拿回去讓哥哥找人看,明日送還給您可好?」
「可以。」
銀鈴便仔細將契書疊好,帶回家去了。
-
銀鈴攥著契書往玉溪村跑。
推開柴門,哥哥趙鐵柱正坐著補衣裳,粗糲的手掌在麻線上來回穿梭。
「哥!」銀鈴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我找到活兒計了!」
趙鐵柱擡頭看著妹妹鬢角的汗珠,伸手遞過粗瓷碗:「先喝口水,慢慢說。」
碗裡的涼白開還漂著幾片野菊,是今早他去山上打的。
銀鈴將契書往桌上一攤。
「江州城的桃源居!管飯!每月半貫錢!」她掰著手指頭數,「比春桃姐在鎮上綉坊掙得還多!」
趙鐵柱的手頓住,盯著契書上的毛筆字,喉結滾動:「你識得這些字?」
「江老闆說可以拿給識字的人看。」
銀鈴想起江茉,隻覺得那身藍裙格外親切,「她人可好了,長得好看,說話也溫溫柔柔的,一看就是個好老闆。」
趙鐵柱沉默片刻,「半貫錢有些偏多。」
比他在鎮上背麻袋辛苦活兒賺的還要多,不怪他懷疑是不是騙人的。
「我知道,可是哥,這契書上白紙黑字寫著,總不能差了吧?咱們尋個讀書人瞧上幾眼不就知道了?」銀鈴不想放棄這個好機會。
那可是一月半貫銀子呢!
趙鐵柱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想了想,「那哥哥陪你去裡正家問問。」
裡正是識字的,還在學堂教過書,家中兒女都識字。
「好!」銀鈴迫不及待。
兩人收了東西前往裡正家,開門的是裡正的小女兒翠芳。
「翠芳姐,楊伯伯在家嗎?」銀鈴滿臉笑容問。
「我爹出門了,還沒回來,你們找他有事嗎?」楊翠芳奇怪。
「是這樣的,我在江州找了一份活兒計,每月有半兩銀子的工錢呢,這個契書我和哥哥看不懂,想請楊伯伯幫忙看看,上面寫的對不對。」
銀鈴將契書展開,眉間喜色掩都掩不住。
展到一半,她忽然合上,「我忘了,你說楊伯伯不在,那我們等楊伯伯回來再來吧。」
楊翠芳一聽每月半貫銀子,心中吃驚。
「我也是識字的,每月半貫銀子這也太多了,你莫不是不懂被人騙了?要不你拿給我看看?」
趙鐵柱皺眉,「也好,我也是這樣想的,每月半貫比我幹力氣活兒還要多了。」
銀鈴猶豫著,心中喜色被潑了半盆冷水下去。
她看看那張紙,遞給楊翠芳。
楊翠芳接過來,仔細瞧了瞧,半晌沒吱聲。
「怎麼樣?」銀鈴著急問。
「銀鈴妹妹,你被騙了,這上面寫的根本不是半貫銀子,上工一月才一百個銅闆而已,還不如在家綉幾塊帕子。」楊翠芳漫不經心道。
銀鈴僵住。
「被騙了?」她喃喃道。
可是……江老闆那麼好,又是開飯館兒的,野蜂蜜二話不說就拿銀子買了下來。
怎麼會騙她呢?
趙鐵柱臉上染上憤怒,「我就知道,怎麼會有這種好事?」
楊翠芳笑了笑,「銀鈴妹妹年紀小,涉世未深,這次還算好,隻是個上工契書,來日萬一遇見人販子,稀裡糊塗簽了賣身契,可該如何是好?」
趙鐵柱驚出一身冷汗,扭頭看著自家妹子。
「銀鈴,往後有什麼要賣的,去鎮上便是,少往江州城跑,那邊太遠了。」
銀鈴抿唇。
「哥哥想多了,若真遇見人販子,去江州和去鎮子又有什麼區別?」
她心中失望,始終不願相信江茉騙了她,可楊翠芳又沒有騙她的理由。
「你還不聽話?」趙鐵柱更生氣了。
「我知道了。」銀鈴賭氣說完,扭頭就跑了。
趙鐵柱對楊翠芳歉意一笑,跟著自家妹子回去了。
楊翠芳又看了眼簪花小楷的上工契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