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丞相對皇帝的處置垂眸不語,不做爭論,鎮海公眼底深處裹著怒火想說什麼,被身邊的朝臣輕輕拽了一下袖子,他猶豫一下還是閉上了嘴。
蕭凜立在朝臣中垂著頭,不與眾人眼神接觸。
隱在人群中的黃謙心頭翻起巨浪,殷丞相這一招以退為進太狠了。
殷氏女跟太子定過親,後又解除婚事,殷丞相此時若是落井下石,難免落一個睚眥必報的名聲。
這樣好的機會,殷丞相就這麼放過去了,甚至還為太子說情,隻是禁足。
好一個禁足!
一國儲君被禁足,又牽涉到邊關,是什麼榮耀的事情嗎?
軟刀子殺人不見血,自己還能落一個寬容厚道的名聲。
紀潤站在朝臣之中,今日他並未禦前對奏,所有事情皆有大都司應答奏對,他立在人群中,認真觀察每一個朝臣,每一個人對將作監的事情反應皆有不同。
依附於太子一系的朝臣眼底帶著不安與焦躁,二皇子一系的人試圖藉此機會將太子扒一層皮,而拿出關鍵證據的蕭凜,今日格外的安靜。
若不是他暗中觀察他,甚至於會忘記了他的存在。
紀潤這一刻對蕭凜的印象與以往截然相反,整件事情的要害之處,便是蕭凜拿出的證據。
蕭凜入工部不足一年,瞞著工部上下的官員查到這麼多東西,在關鍵時刻還能將證據握在自己手中……
一刀直中要害。
這件案子,蕭凜才是最關鍵的人。
但是此刻,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他。
一瞬間,紀潤汗毛直豎。
散朝之後,金殿之外的陽光格外刺眼。
太子走出大殿時,腳步踉蹌了一下,那些平日裡圍著他轉的官員,此刻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離他越遠越好。
東宮屬官,今日之後大半都要換人,那些跟了他多年的心腹,折損大半,損失可謂慘重。
太子站在台階上,深吸一口氣,臉色鐵青卻一句話都沒說,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群臣從他身邊經過,有人低頭匆匆走過,有人遠遠繞開,也有人停下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黃謙從殿中出來時,正看見太子孤零零站在台階上的身影。他腳步一頓,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曾勸過太子的,邊關之重不可輕忽,即便要做也要師出有名,將作監之事操之過急,容易授人以柄……追隨太子的人,更多的是借太子之名為自己謀私利之輩……
奈何太子因為韓勝玉父女對他心有忌憚,逐漸疏離他,他的進言自然也不能入太子之耳。
且,東宮派系複雜,有些話他也隻能藏於心無法宣之於口。他非王禦史渾身鐵骨不怕死,他還有一家老小要顧。
明明以前太子行事端正磊落,不知從何時起,性子逐漸暴躁,行事越發急切。
當初,他追隨那個風光霽月的太子殿下,隻覺得前途光明,心有依仗。
如今……
不知何時,好像一切都變了。
黃謙猶豫一瞬,並沒有去追太子,而是待太子走遠之後,這才擡腳離開。
往日黃謙挺直的背影,這一刻也佝僂下來。
太子離開後,鎮海公被幾個武將圍著走出大殿,邊走邊低聲說著什麼,臉上卻沒有什麼喜色。
威遠將軍張立在他身邊低聲道:「國公爺,今日這結果,您不滿意?」
鎮海公搖搖頭,嘆了口氣:「將作監的事了了,可邊關的窟窿,誰來填?」
張立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旋即沉默下來。
文遠侯從幾人身邊走過,張立下意識地叫住了他,「文遠侯,請留步。」
文遠侯停下腳步,他與鎮海公等人雖往來不多,但是見了面還是能說幾句話的,被人叫住,他笑著停下腳步,跟幾位打了招呼,笑著說道:「張將軍,可是有事?」
張立隻是下意識地把人叫住,此時文遠侯開口,他也覺得自己莽撞了,但是既然已經如此,隻能硬著頭皮說道:「我們幾個與國公爺正在憂心邊關軍費,王尚書那邊隻怕拿不出多少,如今通寧與金水城正與周定方大軍交鋒,委實令人擔心。侯爺一向足智多謀,還請侯爺幫著想想辦法。」
文遠侯:……
這種事情,他如何想辦法?
文遠侯心中氣惱,面上卻是一副無奈至極的樣子,「張將軍,你這可真是為難我,我一個粗人,能有什麼好法子?」
文遠侯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張立也不好再追問,隻是訕訕地笑了笑。
鎮海公在一旁看著,知道文遠侯這是不想摻和,便擺擺手道:「行了,軍費的事,咱們再想辦法,別為難侯爺了。」
文遠侯順勢拱拱手,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被誰再叫住似的,可走了幾步,又慢下來,張立這個大老粗,肯定不是沖著他,怕是沖著思敬去的。
回到府中,文遠侯換了家常衣裳,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才讓人把唐思敬請來。
唐思敬進門時,見父親面色沉凝,心頭微微一提,上前行禮:「爹,您找我?」
文遠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沉默片刻,才道:「今日散朝後,張立叫住了我。」
唐思敬一怔,不明白父親為何提起此事。
文遠侯看著他,目光深沉:「他問我軍費的事。」
唐思敬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爹,軍費的事情自有戶部,張將軍問您……這不妥當吧?」
文遠侯擺擺手,打斷他:「你坐下,聽我說完。」
唐思敬依言坐下,文遠侯靠在椅背上,慢慢道:「張立那個人,心思不深,邊關戰士焦灼,多半是急了眼。」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的臉,聲音緩了幾分:「思敬,爹知道澄心堂賺了不少錢,如果讓你拿出一些來,你能拿多少?」
唐思敬沉默片刻,道:「不瞞您說,澄心堂的生意確實不錯,但賺的錢,大多又投進去了。買地、建窯、招工匠,哪一樣不要銀子?兒子手裡,其實沒留多少。」
文遠侯點點頭,他相信兒子說的是實話。眉頭不由又皺了起來。
「思敬,」他忽然開口,「你覺得,如果讓金城的商賈募捐一筆軍費如何?」
唐思敬一愣,擡頭看向父親。
文遠侯卻沒看他,隻是望著窗外的天色,慢慢道:「於公,邊關將士用命,朝廷拿不出銀子,咱們做臣子的,理應為國分憂。於私,你爹我也是上過戰場打過仗的,若是能盡一份力自是最好。且,此事若是有你牽頭,對你大有好處。」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目光深沉:「思敬,你是個聰明人,當知道該怎麼辦。」
唐思敬心頭猛一跳,臉色都有些變了,他眼神凝重地望著父親:「爹,您說得有道理,兒子也十分願意為爹分憂,隻是這麼大的事情,兒子怕是有心無力。」
他爹把這樣的事情放在他頭上,嫡母怎麼想,大哥怎麼想,大嫂又會怎麼想?
他現在雖然能賺些錢,但是他依舊是侯府的庶子,庶不壓嫡。
嫡母能讓他讀書考功名,願意為了他的前程出一把力,但是絕對不會允許他壓在大哥頭上。
嫡母,是要他做大哥的臂膀,而不是奪大哥的地位。
在他爹眼中,兒子都是他的種,哪一個出息都是他的榮耀,但是在嫡母眼中可不是這樣的。
想到這裡,唐思敬看著他爹緊皺的眉頭,放緩語氣,徐徐開口說道:「爹,兒子以為,此事不宜操之過急。軍費的事,朝廷自有安排,兒子知道您為了邊關將士著想,您以前常教導兒子行事要有分寸,兒子以為軍費的事情還輪不到兒子出風頭。」
文遠侯聽著兒子的話,瞬間也想明白了,他是被張立帶偏了。
哼,張立人雖粗,但是腦子不笨,戳他的心窩子一戳一個準,這老東西,差點上他的當!
文遠侯輕嘆口氣,「你說的是,眼下時機未至,你的確也不好太過顯露鋒芒。」
唐思敬聞言心頭微微鬆口氣,口中卻說道:「爹,兒子這些日子先收斂一下手裡的錢,萬一哪日您能用上,兒子絕無二話。」
文遠侯滿意地點點頭,擺擺手:「你有心了,去吧。」
唐思敬退出書房,站在廊下,長長地吐了口氣。
張將軍這是病急亂投醫了,連他琉璃坊賺的錢都能盯上,看來王尚書那邊錢袋子怕是真的抖不出多少錢來。
花錢買名聲這種事情,他一個庶子不能搶嫡兄的風頭,但是韓勝玉可以啊。
這種好事,怎麼能落在別人頭上。
他跟大哥的關係其實一直以來都不算是很好,尤其是大哥娶妻之後,關係更微妙了。
隻是嫡母待他尚可,雖有算計,但是也不是全然枉顧他的前程。
如果從大哥跟韓勝玉中選一個,他當然是毫不猶豫地選韓勝玉。
好處落在自己人碗中,他還能分一杯羹,落在大哥碗裡,他那好大嫂一口湯都不會分給他。
大家都是庶出的,瞧瞧人家這日子過得,羨慕的心都酸了。
唐思敬從文遠侯的書房出來,連衣裳都沒換,直接讓人備車往四海去。
馬車一路疾馳,他在車上把父親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張立找上父親,是因為澄心堂賺了錢。
軍費告急,王資益拿不出銀子,武將們急了眼,病急亂投醫,連他一個侯府庶子賺的那點錢都盯上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朝廷的銀子,是真的見底了。
他到四海時,韓勝玉正在三樓對著輿圖發獃,桌上一盞茶已經涼透了,她也沒喝。
唐思敬推門進來,她擡眼看了看,笑道:「唐二哥,怎麼這時候來了?」
唐思敬在她對面坐下,把今日散朝後的事說了一遍。
韓勝玉聽完,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端起那盞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三妹妹,」唐思敬壓低聲音,「我覺得這是個機會,商賈募捐,既能替朝廷分憂,又能博個好名聲。咱們四海牽頭,金城的商賈們多半會響應。這事要是辦成了,對四海,對你,都有好處。」
韓勝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不緊不慢道:「唐二哥,你說將作監,皇上會如何安排?」
唐思敬一愣,搖了搖頭說道:「這不好說。」
帝王心思,哪是他能隨意猜度的。
韓勝玉笑了笑,「是啊,將作監的歸屬沒有落定之前,銀子的事情就不用急。」
唐思敬怔住了。
韓勝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晚風灌進來,帶著幾分燥意,她望著遠處皇城的方向,慢慢道:「將作監製造軍械,本就是朝廷拿捏邊軍的關卡,東宮屬官在軍械上動手腳,肯定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你真以為太子跟朝廷毫不知情嗎?」
唐思敬又不傻,沉默一瞬道:「這種事情大家心照不宣,隻是這次貪婪過度,引起眾憤。」
韓勝玉冷笑一聲,「歸根結底還是三皇子的功勞讓人坐不住了。」
唐思敬聞言臉色也不好看,思量一二這才開口說道:「三妹妹,若是想將作監歸屬通寧,那可不容易。」
「歸屬通寧可不行。」韓勝玉冷冷地說道。
唐思敬一凜,韓勝玉竟是想讓將作監真的落在三皇子的手中?
這……未免也太敢想了。
「三妹妹,你有沒有想過,就算是將作監被送到三皇子手上,但是將來朝廷要收回,也不過一道旨意的事情。」
韓勝玉當然知道,可她現在不是要借窩下蛋嗎?
沒有將作監這桿大旗,她的神工坊如何搭順風船合法化?她費心費力謀劃這麼久,怎麼能做白工?
隻是,這件事情還不能跟唐思敬說,她就道:「這都是將來的事情,眼下先幫著三皇子把將作監弄到手再說。」
唐思敬心頭一跳:「你的意思是……」
韓勝玉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將作監現在可燙手得很,朝廷不捨得把它給三皇子,但是將作監現在已經成了空殼子,想要運轉起來,得先給錢。」
可朝廷沒錢啊,僵持到最後,也隻能扔出去找個冤大頭接盤。
還有誰看上去比李清晏更像個冤大頭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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