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潤揉了揉額角,那股血腥氣還在鼻端縈繞,讓他有些煩躁。他擡眼看向唐思敬,語氣淡淡的:「你就為這事,等了我半天?」
唐思敬心頭一凜,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帶著幾分思量的神情,「大人,這事說大不大,可說小也不小。後宮娘娘們備禮本是常事,可若是人人都從四海買,可就不出彩了。」
紀潤沉默片刻,擡頭看了唐思敬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到。」
唐思敬低頭道:「大人待我恩重如山,我一向銘記於心。」
紀潤沒接話,隻問:「四海接了多少單子,你可知道?」
唐思敬搖搖頭:「具體的數目,不太清楚,四海的掌櫃厲害得緊,不好打探消息。今日也是巧了,正遇上付舟行在核對貨單,那單子上頭,好幾個名字都是宮裡有頭有臉的娘娘身邊的親信。卑職瞧著,這事隻怕瞞不住。」
紀潤若有所思,若是這樣的話,宮裡可真是熱鬧了。他這裡得了消息,少不得要跟太子知會一聲。
太子妃跟紀茹的事情鬧得挺大,太子這幾日對他也十分不滿。
紀潤自然也是不高興的,紀茹是太子自己寵出來的驕縱,鬧出事情卻怪他,這是什麼道理?
紀茹又不是在紀家長起來的,當初跟紀家認了親,一來紀茹確實是紀氏女,二來雙方都有互相利用的心思。
好傢夥,他還沒沾上紀茹的好處,倒是因為她倒了幾次黴。
紀潤心中對紀茹已有了幾分不滿,他至今也不太明白,紀茹到底憑什麼在東宮這麼囂張。
一個女人真以為憑一張臉就能橫行霸道不成?
古來寵妃多不勝數,可有好下場的有幾個?
紀潤跟紀茹見過幾次面,說過幾次話,瞧著不像個沒腦子的,但是她做的事情又著實不像是有腦子的。
就讓他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見面時是個人,做事時像個鬼!
唐思敬覷著紀潤的臉色,就知道紀潤肯定想起了紀良娣,嘖,紀良娣這個人委實讓人頭疼。
他那個大嫂是太子的表妹,她每次從東宮回來,都會表達一下對紀良娣的各種不滿。
要他說,紀良娣也是個人才,除了討了太子的歡心,其他任何人她都得罪了,可得罪了還能活得好,一般人沒這個本事。
紀潤頭痛是他的事情,反正消息他帶到了,於是立刻轉開話題,笑著說道:「大人,我還有一事,請大人幫個忙。」
紀潤挑眉:「說。」
唐思敬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雙手呈上:「這是我擬的一份契書,想請大人做個見證。」
紀潤接過一看,眉頭微挑,唐思敬這麼大方?
唐思敬像是沒看到紀潤的神色般,滿面真誠的開口說道:「不瞞大人,我以前身無長物,想要孝敬母親也有心無力。如今誤打誤撞的跟邱二哥做了琉璃的生意賺了些酒水錢,就想著盡一份孝心。」
紀潤看著那張契書,上頭寫得清楚明白,唐思敬的私印已經蓋了,就差一個見證人的簽名。
他擡眼看向唐思敬,目光幽深:「你這是要我替你做見證?」
唐思敬苦笑一聲,「是。」說著又嘆一口氣,「母親不曾要我盡孝,但是家中長嫂卻頗多不滿。隻是我這生意剛起步,別人看著風光熱鬧,可至今本錢還未收回來……」
適當對別人訴苦,表達一下自己的窘迫,容易讓上位人對自己心生憐憫。
唐思敬出身侯府卻是庶出,又有羅氏這樣一個出身好心思多手段淺噁心人的嫂子壓在頭上,他受了文遠侯夫人這個嫡母的扶持,就得咽下這口氣。
剛賺點小錢,就被人眼紅,誰看了不得可憐他三分。
果然,紀潤看著他的眼神有了幾分變化,臉上也有了幾分笑意,「你隻給侯夫人,不怕你兄嫂惱火?」
唐思敬立刻道:「大人,母親待我恩重如山,孝敬她老人家我心甘情願。我一個做弟弟的,如今還是白身,又無產業,如今自己做點小生意有點薄財,我大哥可瞧不上眼。」
話裡話外都是羅氏的不是。
紀潤心想唐思敬人雖滑溜,但對文遠侯夫人卻既敬重又孝順,不忘初心。
這樣的人為他做事,紀潤覺得自己的眼光也還不錯,既是如此,這順水人情他就做了。
他拿起筆,在那契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又蓋上私印,遞還給他:「行了。」
唐思敬接過,鄭重行禮:「多謝大人。」
紀潤擺擺手:「去吧。」
唐思敬應了,轉身出去。
等他走後,紀潤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輕輕笑了笑。
唐思敬這小子,越來越有意思了。
不過,後宮嬪妃從四海買賀禮這事,確實得跟太子說一聲。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唐思敬從紀潤那裡出來,天色已經暗透了。
他站在靖安司衙門外,夜風卷著幾分涼意吹在臉上,卻讓他越發清醒。袖中那張契書,薄薄的一張紙,此刻卻沉甸甸的。
他上了馬車,吩咐道:「回府。」
車輪轆轆,碾過青石闆路,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唐思敬靠在車壁上,把一會兒要見文遠侯夫人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幾遍。
馬車在文遠侯府側門停下,唐思敬下了車,整了整衣冠,往正院走去。
正院裡燈火通明,文遠侯夫人還沒歇下。吳媽媽見他來了,連忙進去通稟,不多時便出來引他進去。
文遠侯夫人正坐在榻上看賬本,見他進來,放下賬本,笑道:「這麼晚了,怎麼還過來?」
唐思敬請了安,在一旁坐下,從袖中取出那張契書,雙手呈上。
文遠侯夫人接過,低頭一看,眉頭微微挑起。
那是一張契書,上頭寫著,澄心堂每年收益的兩成,歸嫡母文遠侯夫人所有。底下有唐思敬的私印,旁邊是紀潤的簽名和私印。
文遠侯夫人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紙,目光在紀潤兩個字上停了一瞬,隨即擡眼看向唐思敬。
「思敬,你這是要做什麼?」
唐思敬雙眸望著文遠侯夫人,一片澄明與真誠,「母親,澄心堂的生意,雖是兒子與邱二哥合夥的,可兒子能有今日,全賴母親多年的教導和扶持。兒子一直想著,該如何報答母親,我這生意雖然不大,也是我的一點孝心,還望母親不要推辭。」
文遠侯夫人看著他,目光幽深,「思敬,你可是因為你大嫂的話……」
「母親,並不是。」唐思敬深吸口氣,「兒子早就有這份心思,隻是生意剛起步,我也不知能不能賺錢,能賺多少錢。」
說到這裡,唐思敬對著嫡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要是分不到幾個銅闆還送到您跟前,兒子這不是怕丟臉嗎?」
文遠侯夫人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你這孩子,我一個當母親,還能嫌棄自己的兒子不成?」
唐思敬也跟著笑了,「兒子當然知道,今日去靖安司辦事,正好遇上紀大人,便請紀大人簽了個名,做個見證,邱二哥那邊我也好交代。」
文遠侯夫人笑了笑,把契書放在一旁,語氣溫和:「思敬,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你有這份心,母親很高興。」
唐思敬低頭道:「兒子不敢居功,隻是想著,該做的事,總要做了才安心。」
文遠侯夫人點點頭,又問了些澄心堂的生意,唐思敬一一答了,態度恭謹,沒有絲毫不耐。
末了,文遠侯夫人道:「既是你一片孝心,我先替你收著。時候不早了,累了一天,你回去歇著吧。」
唐思敬起身告退。
等他走後,文遠侯夫人拿起那張契書,又看了一遍。
兩成利,紀潤的簽名。
她靠在椅背上,輕輕笑了。
這孩子,倒是越來越會辦事了。
不僅把孝心送到了明面上,還拉了個見證人,讓她想推都推不掉。那紀潤是什麼人?太子跟前的紅人。他能在這契書上簽字,說明什麼?說明思敬跟他的關係,比她想的還要深。
這孩子,翅膀是真硬了。
想起自己的兒子,她不由嘆口氣,她的兒子自然也是好的,日子過得太順了,就少了幾分上進心。
他們這樣的家族,承繼家業的子嗣若是碌碌無為,三代而止的爵位還有什麼前程?
所以,她需要一個為她兒子鋪路的幫手,唐思敬就是她從一眾庶子中精心挑出來的。
唐思敬跟大哥的關係不錯,可是羅氏卻是個蠢的,文遠侯夫人想到這裡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不能因羅氏讓他們兄弟起了齟齬,還是得讓韓家姑娘儘快進門。
澄心堂的生意她今日讓人仔細打聽過了,這要燒琉璃可不簡單,工坊不難建,但是關鍵在於燒琉璃的方子跟工藝。
思敬哪裡懂得這些,那邱雲行也是個書獃子更不行,誰懂這些?
隻能跟韓勝玉有關係!
現在唯一不能確定的是,這方子跟工藝是韓勝玉自己懂,還是她的人懂。
是誰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件事情是韓勝玉帶著邱雲行跟唐思敬做起來了。
外頭都以為邱家跟文遠侯府都是韓家的姻親,唐思敬跟邱雲行合夥不奇怪,將琉璃放在四海賣也不稀奇。
人人都看到生意是思敬和邱雲行的,沒有人看到他們背後站了韓勝玉。
文遠侯夫人就覺得韓勝玉這姑娘委實有些意思,她費了這麼大的心思,出了這麼大的力氣,不要名不要利,她圖什麼?
答案隻有一個,她是在為自己的兩個嫡姐鋪路。
那郭氏倒是真的會教孩子,這樣的好孩子怎麼就沒落在她手裡。
不過,她手裡有一個唐思敬也不錯了,還能搭上韓家的線。
韓家雖然官職不顯,但是實惠頗多啊。
兩家聯姻強強聯合,面子實惠都有了,想到這一點,文遠侯夫人也有幾分得意。
幸好她當初慧眼如炬下手又快,把人穩穩的挖到了自己的籃子裡。
羅氏說什麼見不到琉璃,她是沒見到,但是自己的女兒潤貞跟兒子文敬那裡,思敬可是送了不少燒出來的琉璃小物件,讓他們拿出去送人。
還有唐思敬從四海那邊拿到的緊俏貨,都幫了潤貞兄妹不少忙。
唐思敬幫自己的兒女,可比孝敬她更讓她高興。
文遠侯夫人將唐思敬給她的契書讓人收起來,隻要琉璃工坊在,年年便會有利錢送給她。
這些錢她不打算動,一筆一筆的攢起來,等將來……
……
第二天,文遠侯夫人就帶著重禮去了韓府,想要跟郭氏商量讓韓姝玉早些進門的事情。
韓勝玉一早就出門了,自然是不知道這件事情。
進了四海,付舟行就遞過來一封信給她,低聲說道:「姑娘,通寧的信。」
韓勝玉眉毛一揚,肯定是忠叔的信。
她立刻拿著信往三樓走,邊走邊對付舟行說道:「你把韓旌叫來,待會兒你們一起上來,我有事跟你們說。」
付舟行點頭應下,出去找韓旌了。
韓勝玉上了三樓,進了自己的屋子,這才打開信,果然是忠叔寫的。
開口就是喜事,忠叔讓她放心劉規父子他給藏的嚴嚴實實,韓勝玉喜不自勝,她就知道忠叔辦事讓人放心。
信中忠叔又跟她說了通寧眼下的情況,上次周定方吃了個暗虧,這次又有重整旗鼓再來的架勢。
韓勝玉皺眉,這麼快捲土重來?
忠叔沒直接問,但是肯定是想知道,自己這邊的武器能準備多少。
陵州那邊的礦石需要挖出來,產能有限,再運到金城煉鐵,煉出鐵才能打造兵器,一系列的流水下來,她這裡劉潛師徒帶著一群小徒弟連軸轉。
中途還有加單,韓旌付舟行的私人訂製,海船即將啟程再次出海,武器必不可少,她得先護住自己人的安危。
通寧那邊的貨……
韓勝玉略有些心虛,李清晏給她解決了那麼大的麻煩,她這裡不能掉鏈子。
偏神工坊現在見不得光,有什麼法子能以最快的速度出一批兵器呢?
皇帝壽辰在即,若是傳來李清晏被周定方擊退的消息,太子那些人肯定又要大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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