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勝玉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周定方捲土重來,這是遲早的事。上回吃了那麼大的虧,以他那性子,不找回場子才怪,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她把信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好日子也沒讓她過幾天,這就又來事情了。
門被推開,韓旌和付舟行一前一後進來,韓旌見她臉色不好,挑了挑眉:「怎麼了?通寧那邊出事了?」
韓勝玉把信遞給他。
韓旌接過去看了,眉頭也皺了起來,看完遞給付舟行。
付舟行看完,沉默片刻,道:「姑娘,神工坊那邊劉師傅他們連軸轉了這麼久,貨要的急,人手有限趕不出多少。」
韓勝玉點點頭:「我知道。」
韓旌看著她:「那你怎麼打算的?」
韓勝玉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神工坊見不得光,想要增加人手不容易。」
首先,她得考慮神工坊那邊的安全性,不能讓跟著她的一群人錢沒賺多少,命先搭進去了。
韓旌和付舟行對視一眼,都沒說話,等著她繼續。
韓勝玉慢慢道:「我想著,分兩步走。第一步,讓劉師傅那邊先擠出一批來,不用多,先夠三皇子那邊應急用。海船那邊,出海的日子往後推一推,先把這批趕出來。」
韓旌皺眉:「海船那邊延期也不是不行,但是海船出海也得看天時,如果錯過時令,危險就太大了。」
韓勝玉知道韓旌指的是洋流,洋流是海洋中大規模的海水沿著相對固定路徑的流動,被稱為海洋中的河流。它對地球的氣候、生態系統以及人類活動,如航運和漁業都有著極其重要的影響。
對後世的人來說,有先進的儀器傍身,洋流的危害沒那麼大,但是對古代人來說不一樣。
首先他們面對的洋流帶來的危險就是迷航,在有些海域,洋流和風向並不一緻,如果船隻不幸陷入無風帶但洋流強勁的區域,船隻會失去控制,被洋流裹挾著飄向危險地帶。
若是運氣不好遇上複雜的迴流,可能會在原地打轉數周,一旦耗盡淡水跟食物,整個船隊都完了。
這也是韓勝玉堅持開闢固定航線,以固定航線為支點,再去開闢新航線的原因。
韓勝玉心情沉重,「我知道,所以第二步,咱們得想個法子,讓神工坊能見點光。」
付舟行一愣:「姑娘的意思是……」
韓勝玉看著他,道:「你說,要是工部那邊有人牽頭,說要改良軍械,從咱們這兒買一批樣品去試試,這事兒能不能成?」
韓旌和付舟行面面相覷。
韓勝玉繼續道:「蕭凜現在是工部侍郎,他要是出面,這事兒就能擺在明面上。咱們不用打著神工坊的名號,就以四海的名義,說從海外學來的新式鍛造法,試著打了一批樣品,想獻給朝廷試試。」
付舟行眼睛一亮:「這樣一來,兵器來源就合法了,也不用藏著掖著。」
韓旌卻皺眉:「上回蕭家少夫人那事兒,你跟蕭家可鬧得不愉快。」
韓勝玉:……
韓旌可真會戳她的心窩子,一戳一個準!
「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蕭凜這人,公私分明。再說,這事兒對他也有好處。工部要是能拿出更好的兵器,他的政績就有了。」韓勝玉也不想跟蕭凜合作,但是眼下沒有更合適的人。
「我先去談談他的口風。」韓勝玉還能怎麼辦,但凡有第二個人選,她也不會找蕭凜。
「不行。」韓旌黑著臉拒絕。
韓勝玉跟付舟行驚訝地看著韓旌。
韓旌嗤笑一聲,「你上回也給蕭凜送了功績,可他做了什麼?還公私分明,若是他真的這麼光明磊落,我敬他是條漢子!白少爺都跟我說了,你別想瞞著我!」
也就是他上回不在金城,不然能讓他妹子吃那麼大虧?
韓勝玉扶額,「白梵行跟你說這些做什麼?不對,你倆關係什麼時候走這麼近了?」
這種事情白梵行都跟他說?
閑的他?
「這你不要管。」韓旌懟了一句。
韓勝玉:……
有本事了,就開始長脾氣。
對上韓勝玉不善的目光,韓旌立刻轉移她的注意力,「這件事情交給我,難道離了蕭凜,咱們就非吃帶毛豬不成?」
大不了他花錢再砸一個自己人出來,他就不用蕭家,這口氣非爭不可。
付舟行給他韓哥數個拇指,敢在三姑娘面前說不字,他哥是個人物。
「你以為我想這樣做?咱們這不是沒時間了嗎?」
但凡有時間,她一定躲著蕭凜走。
「大丈夫做事不拘小節,先過了這個坎兒再說。」韓勝玉蹙眉道,「通寧一旦起了戰事,那可是一條條人命,比起來我低個頭怎麼了?」
臉面雖重要,有時候也可以不要。
如果她低個頭,能救很多人的命,也不是不行。若是她做不到,她一定不逞強,可她能做到,就見不得因為她的私心,讓那麼多人丟了性命。
信念與信仰,會裹挾著每一個人,最終奔向他們心裡想去的方向。
如果因為她為了面子繞過蕭凜,導緻通寧的戰況出現了惡化,她知道,她會後悔的。
這種後悔是無法救贖的,所以她不願意。
如果她儘力了,將來不管出現什麼結果,她都不會自責。
她是一個俗人,不想讓自己活在悔恨中,那樣的日子太苦了。
她寧可儘力而為,就算是事情最後未能成功,但是她救贖了自己。
她救別人也是救自己。
「不行。」韓旌堅持,他目光黑沉的看著妹妹,「你信哥一回。」
就不能跟姓蕭的低頭,他低頭妹子也不能低這個頭!
讓姓唐的知道了,他妹子這輩子在她面前都擡不起頭。
付舟行見他韓哥眼眶都紅了,看著三姑娘就道:「姑娘,我相信韓哥一定能做到,你給他個機會。」
韓勝玉還是第一回見韓旌這麼堅持一件事情,她想了想說道:「行。」
那她就做兩手準備,韓旌這邊失利,她立刻頂上去。
她不想讓自己後悔,但是此刻也不想傷了韓旌護著她的心。
哎,韓旌說的對。
她就是屬刺蝟的,她每根刺上紮著的人,她都想讓他們開心。
韓旌笑了,帶上付舟行轉身就走了,他不想耽擱一點時間。
韓旌二人一走,韓勝玉也走了,她悄悄地去了神工坊,想看看那邊的情況,研究下如何擴展規模。
韓勝玉從四海後門出去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她換了身尋常的衣裳,戴著兜帽,像個普通的小戶人家姑娘,坐著馬車往城外走。韓旌和付舟行都不在身邊,叫了張鄰給她駕車,在城門關閉前出了城。
明光山莊那邊,她好久沒去了。
山路難行,夜色又濃,馬車走得不快,到莊子時已經是一個時辰後。莊外的田地裡黑漆漆的,佃農們早就歇下了,隻有莊門口掛著一盞燈籠,在夜風裡晃晃悠悠。
守門的是個熟面孔,見她來了,連忙開門讓她進去,又帶著張鄰停好馬車、餵了馬,這才安置張鄰去屋裡休息。
韓勝玉此時穿過莊子,往後山走去。
那條被荊棘遮掩的小徑,如今已經被踩實了。她輕車熟路地穿過林子,眼前豁然開朗,山谷裡的神工坊,燈火通明。
幾座窯爐都在燒著,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此起彼伏,比白天來的時候還要熱鬧,工棚裡人影憧憧,都在埋頭幹活。
韓勝玉站在谷口,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劉潛正在最大的那間工棚裡,對著砧台上一塊燒紅的鐵料敲打。他赤著上身,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每一錘落下,火星四濺。
林器之站在一旁,手裡捧著本子,不時擡頭看一眼,低頭記幾筆。旁邊幾個學徒各司其職,拉風箱的拉風箱,遞工具的遞工具,忙得腳不沾地。
韓勝玉沒有打擾,靜靜站在門口看著。
好一會兒,劉潛才放下鎚子,將那塊鐵料浸入水中,「嗤」的一聲白汽升騰。他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汗,這才看見韓勝玉,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迎上來。
「姑娘,怎麼這會兒來了?」他壓低聲音,眼裡帶著驚訝。
韓勝玉笑了笑:「來看看你們,辛苦了。」
劉潛擺擺手:「辛苦什麼,拿錢幹活,天經地義。」他說著,引著韓勝玉往旁邊走,避開那些敲打聲,到一處稍微安靜的地方,「姑娘這麼晚過來,有話就直說吧。」
劉潛跟韓勝玉相處久了,知道她的性子,他也是個直爽的人,便不繞彎子了。
韓勝玉笑了笑,簡單說了通寧的戰事。
劉潛的臉色變了又變,使勁抹了一把臉,「什麼時候不打仗就好了。」
老百姓就有好日子過了。
韓勝玉無言以對,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歷朝歷代以來皆如此,哪有和平可談。
劉潛見韓勝玉臉色不好,嘆口氣,「姑娘,眼下人還是太少了,便是連夜幹,也隻能出兩百把刀。」
兩百把太少了,頂多給李清晏組織個突擊隊。
韓勝玉看著他疲憊的神色,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但嘴上還是問:「最快多久?」
劉潛算了算,「五天。」
五天……從金城送到通寧,再送到李清晏手中……
眼下這已經是神工坊再不增加人手的情況下,趕出來的最多的數量了。
先送一批應急,剩下的再說。
韓勝玉點點頭:「好,麻煩劉師傅,你這邊先趕出這一批,人手的事情我會儘快安排。」
劉潛聞言沉默了一下,看著她:「姑娘是想擴人?」
韓勝玉點頭:「擴人,擴窯,擴工棚。神工坊不能再這麼偷偷摸摸了,得想辦法見光。」
劉潛看著她,「見光容易,可見光之後,這攤子還姓不姓韓就不好說了。」
「這事我有打算,你先別擔心。眼下先把通寧的貨趕出來,其他的,一步一步來。」
劉潛點點頭,又道:「姑娘,有個事兒,我想跟你說一聲。」
韓勝玉看著他:「說。」
劉潛壓低聲音:「陵州那邊送來的礦石,這批成色特別好。」
韓勝玉眼睛一亮:「當真?」
劉潛點頭:「當真,我琢磨著,要是能用這批料子給三皇子打幾把好的,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
韓勝玉沉吟片刻,道:「你先打出來,我看看再說。」
劉潛應了。
韓勝玉半夜三更的也不想翻城牆,就索性在莊子上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卡著開城門的時辰回去了。
回了書房,韓勝玉寫寫畫畫,大約是心情比較煩躁,畫出來的圖紙怎麼看著也不順眼,最後焚之一炬。
五天的時間,太短了。
韓旌那邊不知能不能成,如果不行,她去找蕭凜如何跟他交易?
蕭凜會開什麼條件?
一旦消息傳出去,太子知道破軍出自她的神工坊,也會有源源不斷的麻煩湧來。
所以,如果要合作,破軍出自神工坊的消息不能透露,神工坊應該以什麼形式與工部合作?
劉潛擔心神工坊現在暴露,很有可能會被朝廷徵用,這一點也不是沒有可能。
如何規避這些風險?
陵州的鐵礦也會被人順著這條線挖出來,那麼李清晏這個瓜也會被人順藤摸出來。
好煩!
周定方為什麼非要這個時候鬧事,再給她幾個月的時間,她一定能將神工坊披個殼子放出來。
如果,不走工部呢?
韓勝玉腦子裡忽然冒出這麼一個想法,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
也不是不行。
如果不跟工部合作,如何讓神工坊合法化又不會被搶走呢?
韓勝玉腦子轉得飛快,就跟拉磨的驢一樣,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吉祥跟如意盯著姑娘的身影,人都有些眼暈了,姑娘還沒轉完呢。
吉祥有些撐不住了,「我出去給姑娘沏茶。」
讓姑娘冷靜冷靜!
如意:……
如意正懊惱,她怎麼就沒想到呢,一擡眼就見出去的吉祥如旋風一般又跑回來了。
「姑娘,小殷大人來了,想要見您。」
小殷大人?
殷元中?
不忙著準備婚禮,來找她做什麼?
??今日更新送上,麼麼噠小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