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後,東宮的書房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太子坐在書案後,面色鐵青,手指攥著一份奏摺的邊角,紙張已經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他面前站著幾個人,周煥生、岑文鏡,還有幾個心腹官員黃謙等人,個個垂首不語,臉色都很凝重。
「蕭凜。」太子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好大的膽子。」
周煥生硬著頭皮道:「殿下,蕭凜今日之舉,分明是早有預謀。他呈上的那些證據,賬冊、書信、契約,一樣一樣,條理清楚,不可能是臨時起意,背後一定有人指使。」
太子擡眼看他,目光冷得像刀:「你懷疑誰?」
黃謙隱在人群中,眼眸微微下垂,不與別人的眼神對視,心頭震驚的思緒至今還未平息。
那日韓勝玉找他加入澄心堂分坊時,他就有種預感,這姑娘肯定又要出手了。
隻是那時,他無法確定她要做什麼,又要對誰下手。
她邀他入夥是試探,他們二人彼此心知肚明,有些話不能說出口,一旦出口意義就變了。
他當時掙紮很久,最終還是答應了。
但是,他當時萬萬沒想到她動作這麼快,今日朝堂之上的風雲,沒有提起韓勝玉一個字,甚至於看上去跟韓家毫無幹係。
但是,他就是有種直覺,此事跟韓勝玉脫不開關係,他甚至懷疑這件事情韓勝玉是主謀。
她怎麼敢?
又怎麼能說服那麼多人呢?
鎮海公……
殷丞相……
蕭凜……
二皇子……
這些人分屬不同陣營,且文武政見不同,多年來互相攻責,壁壘分明。
今日朝堂之上,鎮海公、殷丞相等人,雖然看上去並未聯手,但是……
黃謙心中不安、焦躁、惶恐、驚懼各種情緒在腦海中翻滾,他此刻站在這裡,心虛之餘更多是說不清的一種亢奮的情緒。
東宮屬官幕僚眾多,雖都效忠太子,但是也分派系。
當初,他在太子面前為殷元中說話,後來因為榷易院跟四海的緣故,太子與韓勝玉也有往來,鑒於太子對韓家父女的態度,導緻他在東宮也被對家針對。
太子對他的信任逐漸減少,叫他議事的頻率逐漸降低,他在東宮的地位岌岌可危。
黃謙心裡知道,除非韓應元父女被太子踩在腳下不能翻身,或者他們父女徹底投靠太子,不然自己無法再取得太子的信任。
人這輩子會走很多岔路,黃謙在韓勝玉找他的那天,他就知道自己又要面臨一次選擇。
這次,他選擇了韓家父女。
韓應元在秦州如魚得水,這才多久,就做到了鹽運使的位置上。隻是韓應元,不足以讓他下這麼大的決心。
韓應元行事過於圓滑,偏他的女兒又過於剛強。
他仔細復盤過韓勝玉抵達金城後做過的所有事情,得出的結果讓他十分心驚。
她走的每一步路,從未出錯。
她要做的每一件事情,即便是中途遇阻,最終還是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當初跟榷易院交手,人人都認為韓勝玉吃了大虧,可他知道,韓勝玉從太子手中拿到了足夠的好處,足以補上她的損失。
這其中,韓勝玉最令他佩服的不是從太子手中拿到好處,而是太子給了她好處,卻不能宣之於眾。
她用給太子的政績,封住了太子跟王輔先的口。
太子想要獨佔這一份政績,就不能將韓勝玉扯進來分去他的光芒。
王輔先想要將榷易院捏在掌心,也不能將韓勝玉扯進來。
韓勝玉人雖小,卻將人心算計透了。
甚至於,韓勝玉來找他的時機也剛剛好。
當初海船歸航,他投進去的錢賺了一大筆,那時韓勝玉一字未提拉攏他。
她跟太子、王輔先過招,也不曾主動將自己拉下水。
她一直等到了現在。
黃謙稍稍收回繁雜的思緒,就聽著周煥生道:「殷丞相今日提議將案子交由靖安司查辦,表面上是秉公處理,實際上……是把刀遞到了殿下手裡。靖安司有紀潤在,殿下若能……」
「紀潤?」岑文鏡打斷他,冷笑一聲,「紀潤今日在朝上,一句話都沒說。」
周煥生看著岑文鏡眉目一凜,道:「紀少司不說話,未必是壞事。他若開口,反而引人注目。如今案子交到靖安司,隻要紀少司在,咱們就還有餘地。」
岑文鏡跟周煥生不睦已久,聽到他這話當即反諷回去,:「紀潤在靖安司,可靖安司不是紀潤的。張公宣是什麼人?陛下的人。案子到了他手裡,他敢徇私?紀潤敢開口?周大人,你以為太子殿下的手,能伸到張公宣的碗裡去?」
周煥生臉色漲紅,正要反駁,卻被太子一個眼神壓了回去。太子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黃謙身上。
黃謙一直沒說話,垂著眼,像是神遊天外。
「黃謙。」太子點名。
黃謙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出列一步:「殿下。」
「你怎麼看?」
黃謙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殿下,臣以為,當務之急不是追究誰在背後指使,而是如何應對接下來的局面。」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將作監的案子,陛下震怒,武將群情激憤,二皇子步步緊逼。這個時候,殿下越是用力,越顯得心虛,與其堵,不如疏。」
太子目光微凝:「說下去。」
黃謙道:「蕭凜拿出的證據,賬冊、書信、契約,一樣一樣,條理清楚。這些東西,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殿下若強行插手靖安司的查案,隻會授人以柄。
不如……讓靖安司去查,查出來的東西,若是真的,殿下就當斷尾求生,若是假的,殿下自然清白。無論哪種結果,都比現在強。」
周煥生臉色一變,正要開口,卻被岑文鏡搶了先:「黃大人這話說得輕巧,斷尾求生?斷誰的尾?將作監的人若是扛不住,咬出殿下怎麼辦?」
黃謙看他一眼,不緊不慢道:「將作監的人咬殿下什麼?咬殿下指使他們貪墨?咬殿下讓他們以次充好?岑大人,殿下是儲君,將作監的事,殿下從來不曾插手。他們咬殿下,也得有證據。沒有證據,就是攀咬儲君,其罪當誅。這一點,他們比你我更清楚。」
岑文鏡被噎住了。
黃謙繼續道:「現在最危險的,不是將作監的人,而是那些跟將作監有往來的人。殿下要做的,不是去堵靖安司的嘴,而是把自己摘乾淨,摘得越乾淨,越安全。」
太子沉默了很久,目光在黃謙臉上停了許久。
黃謙垂著眼,神色坦然,他不知道太子信不信他,但他知道,太子現在別無選擇。
良久,太子收回目光,聲音有些沙啞:「黃謙說得對,將作監的事,孤不宜插手,靖安司要查,讓他們查,紀潤……」
他頓了頓,看向周煥生:「你去告訴紀潤,見機行事。」
周煥生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點頭應了,轉身出去。
太子又看向岑文鏡:「把跟將作監有往來的人,梳理一遍,該斷的,斷乾淨。」
岑文鏡也領命去了。
太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全是今日朝堂上的畫面,武將們跪了一地,二皇子步步緊逼,蕭凜呈上證據,殷丞相提議靖安司查案。
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算計好的。
鎮海公那個老東西,一向在朝堂上裝聾作啞,今日卻第一個站出來,哭得跟死了兒子似的,他就不信,鎮海公背後沒人推。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日光,眼神陰鷙。
黃謙等人見太子這般,個個垂頭不語,待太子一揮手,他們這才魚貫而出。
從東宮出來,才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站在台階上,深吸一口氣,擡腳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東宮巍峨的門樓,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條路,他走了很多年。
可今日,他忽然覺得,這條路也許走不遠了。
與此同時,紀潤被叫到靖安司時,張公宣正對著那箱劣質軍械發獃。
箱蓋敞著,刀、弓、箭、鎧甲,亂七八糟地堆在裡面,像是剛從戰場上撿回來的破爛。張公宣拿起那把卷刃的刀,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紀潤,你過來看看。」他頭也不回地喊。
紀潤走過去,站在箱子邊,低頭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張公宣轉過身,看著他,目光深沉:「將作監的案子,陛下交給靖安司查。你說,怎麼查?」
紀潤沉默片刻,道:「大人,這案子明面上是將作監貪墨,可往深了查,牽涉的人不會少。大人真想查到底?」
張公宣盯著他,忽然笑了:「紀潤,你這是在試探本官?」
紀潤垂首:「不敢。」
張公宣收起笑容,聲音冷了幾分:「本官在靖安司二十年,查過的案子比你吃過的鹽還多。將作監的事,本官不管它牽涉到誰,該查的,一樣不會少。你記住,靖安司是陛下的人,不是東宮的人,也不是二皇子的人。」
紀潤心頭一凜,垂首道:「屬下明白。」
張公宣擺擺手:「去吧,先把那些書信、賬冊核對一遍,看看有沒有出入。明日一早,本官要看到結果。」
紀潤應了,轉身出去,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張公宣正背著手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的天色,一動不動。
紀潤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他想起韓勝玉說的話:「太子這條船,未必不會沉。您是個聰明人,該給自己留條退路。」
他當時覺得,這丫頭膽子太大了。可今日朝堂上的事,讓他忽然覺得,也許她不是膽子大,是看得遠。
他微微眯起眼睛,擡頭望了望天,良久輕笑一聲,這才快步往值房走去。
***
與此同時,二皇子府上卻是另一番光景。
李承延回到府中,換了身家常的衣裳,便讓人把陳洵仁和項文通請了來。兩人進門時,他正靠在椅背上喝茶,臉上還帶著散朝時未散盡的得意。
「殿下今日大獲全勝,臣等佩服。」項文通笑著拱手。
李承延擺擺手,把茶盞放下,神色卻漸漸凝重起來:「今日的事,你們怎麼看?」
陳洵仁沉吟片刻,道:「殿下,今日朝堂上的局面,看似是殿下佔了上風,可仔細想來,真正推動此事的,另有其人。」
李承延挑眉:「誰?」
陳洵仁道:「鎮海公第一個站出來,武將們跟著附和,蕭凜拿出證據,殷丞相提議靖安司查案。這一連串的動作,環環相扣,不可能是巧合。
鎮海公為了兒子,可以理解。可蕭凜呢?他拿出那些證據,得罪太子,得罪工部,對他有什麼好處?」
李承延若有所思。
項文通接話道:「蕭凜在工部的位置一直不穩,太子想踢他出去,不是一天兩天了。他今日這一手,一是向陛下表忠心,二是藉機扳倒趙遂,在工部徹底站穩腳跟,至於背後有沒有人指使……」
他頓了頓,看向李承延:「殿下可還記得,蕭凜的妹妹蕭會芸,嫁給了誰?」
李承延微微眯眸:「殷元中?」
項文通點點頭:「殷元中是殷丞相的長子,殷丞相今日提議靖安司查案,表面上是秉公處理,實際上卻把案子交到了紀潤手裡。東宮有個紀良娣,紀潤便是太子的人。案子在靖安司,太子就有操作的空間。殷丞相這一步,看似公平,實則給太子留了餘地。」
李承延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你的意思是,殷丞相在保太子?」
陳洵仁搖搖頭:「不,殷丞相是在保自己。案子若交到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哪一個沒有太子的人?到時候查出來的東西,未必是真的。
可交到靖安司,張公宣是陛下的人,紀潤是太子的人,兩邊互相牽制,查出來的東西,才經得起推敲。殷丞相這一步,是把太子架在火上烤。」
二皇子聞言心想殷丞相不愧是老狐狸,隻是……他總有種很奇怪的感覺,這件事情應該有一隻黑手在幕後推動。
隻是,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能讓文官武將聯手呢?
??第一章送上,還有一章加更哈,大家晚點來看,感謝小可愛們支持,月底啦,求票票,感恩支持,?(′???`)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