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潤面色烏黑的盯著韓勝玉,明明她在誇他,但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想到回報大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大人無用錢之憂,畢竟,我也隻是會賺點小錢而已。」
紀潤深吸口氣,第一次知道,每年交給朝廷幾十萬稅收的人,賺的是小錢!
若不是韓勝玉的臉色太過真誠,他一定認為她是在嘲笑他貧窮!
不得不說,韓勝玉有一句話戳到了他的心底,李清晏若不是太子捏住將作監這個喉嚨,也不會有今日的困境。
他……也不想有朝一日,被太子捏住他的命脈。
他追隨太子,最終的目的正如韓勝玉所說建功立業,升官發財。
話已至此,紀潤幾番思量便痛快地答應下來,又想著澄心堂做的是琉璃生意,用到他照顧的地方不多,還能拿三成的利,穩賺不虧。
現在的他,絕對想不到,此刻半隻腳踏上了韓勝玉的船沿,就再也沒能下來。
她找麻煩的速度,簡直出乎他的想象!
韓勝玉見紀潤鬆了口,立刻拿出備好的契書。
唐思敬:……
紀潤:……
還真是有備而來啊。
此時,紀潤自是不會簽契書的,豈能留把柄在別人手中。
韓勝玉拿出契書是為了表誠意,也沒想著紀潤會簽,是給他過目看看而已。
紀潤得了這麼一份意外之財,稍稍安撫了紀茹給他添麻煩的煩躁心情,但是他此刻萬萬沒想到,待明日,朝堂上即將翻天了。
韓勝玉的錢還沒拿到手,力氣他就得先出了!
……
翌日早朝,金殿之上,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卻比平日多了幾分躁動。不少人竊竊私語,目光不時往殿中那隻巨大的木箱上瞟。
那箱子是今晨剛送到都察院的,隨同送來的還有三皇子李清晏的加急奏摺。都察院的人不敢拆封,連同箱子一起擡上了金殿。
皇帝高坐禦座之上,面色沉沉,他看了一眼那隻木箱,又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都察院左都禦史周延,沉聲道:「老三的摺子,念。」
周延展開奏摺,聲音微微發顫:「臣李清晏,泣血上奏:通寧苦戰,將士用命,然軍械粗劣,不堪使用。臣不敢妄言,特將前線之劣械,呈送禦前。請陛下過目,請朝廷公論。」
話音落下,滿殿寂靜。
皇帝看了屠必泰一眼,屠必泰會意,走下禦階,親自打開那隻木箱。
箱蓋掀開的瞬間,殿中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屠必泰從箱中取出一把刀,刀身已經卷刃,缺口密布,最深處幾乎要將刀身劈成兩半。他又取出一把弓,弓臂上裂紋縱橫,輕輕一掰,竟發出「咔嚓」的脆響。再取出一把箭,箭頭歪斜,箭桿彎曲,用手一捏,箭桿竟碎成兩段。
皇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手指緊緊攥著龍椅扶手,指節泛白。
屠必泰又從箱中取出一件鎧甲,輕輕一抖,甲片簌簌落下,竟是連線都沒縫結實。他將這些東西一一擺在殿中,退到一旁,垂首不語。
滿殿寂靜,落針可聞。
「好,好得很。」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壓抑的怒意,「朕的將士,就是用這些東西打仗的?」
殿中無人敢應。
就在這時,鎮海公大步出列,跪倒在地,聲音洪亮卻帶著哽咽:「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看著他,沉聲道:「說。」
鎮海公擡起頭,眼眶通紅:「陛下,犬子鎮守金水城,與通寧互為犄角。去年一年,金水城將士因軍械粗劣,陣亡三百餘人,傷者不計其數!金水城軍械,與通寧一般無二,臣每每思之,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他重重叩首,額頭撞擊金磚,發出沉悶的聲響:「臣懇請陛下,嚴查將作監,還邊關將士一個公道!」
話音未落,又有武將出列。
威遠將軍張立,虎背熊腰,聲如洪鐘:「陛下!臣附議!臣雖不在邊關,卻知邊關苦。將士們用命,朝廷卻給他們這樣的兵器,這是讓將士們送死啊!」
定邊侯陳廣林緊隨其後:「陛下!臣也附議!將作監年年要銀子,年年說改良軍械,可改良出來的就是這些東西?臣看,不是改良,是改命!改的是邊關將士的命!」
一時間,殿中武將紛紛出列,跪了一地。他們或慷慨激昂,或泣不成聲,或怒目圓睜,矛頭直指將作監,直指工部。
皇帝的臉色越來越沉,目光掃過工部尚書戴善。
戴善臉色慘白,冷汗涔涔,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
就在這時,二皇子李承延忽然出列,他面色沉凝,聲音卻格外清晰:「父皇,兒臣有話說。」
皇帝看著他,微微頷首,「講。」
李承延轉身,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工部尚書戴善身上,一字一字道:「將作監隸屬工部,工部掌管天下營造。軍械粗劣至此,工部難辭其咎。
然兒臣想問一句,將作監近年撥銀,比往年多了三成。銀子去哪兒了?兵器去哪兒了?邊關將士手裡的刀,為何一砍就斷?射出的箭,為何穿不透敵軍的皮甲?」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將作監監正沈安,是太子殿下舉薦的。將作監少監劉同,工部侍郎趙遂,蕭凜等人瀆職,將作監出了這麼大的事,難道不該給父皇一個交代?」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太子臉色微變,擡腳出列,側頭看著二皇子,「二弟,你這是什麼話?為國舉賢,是孤的職責,沈安是不是失職還有待查證,不可妄言。」
二皇子冷笑一聲道:「太子殿下不必動怒,臣弟隻是就事論事。將作監的銀子,從戶部撥出,經工部轉手,落到將作監手裡。隻要細細查下去,必然能查出真相。」
太子擡眸看向二皇子,他這個沒有腦子的弟弟,今日怎麼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
想到這裡,太子一臉正色道:「此事如何定論,自有父皇做主,二弟還是管好司農監的事情吧。」
「臣弟身為皇子,自然要為父皇分憂。」
兩人針鋒相對,劍拔弩張,殿中群臣眼神四飛,誰也不敢輕易開口。
此時,工部侍郎趙遂對上太子的眼神,硬著頭皮出列,跪倒在地:「陛下,將作監的事,臣分管的是水利營造,軍械一事,蕭侍郎或許知道的更清楚些。」
太子臉色稍緩,二皇子卻冷笑一聲:「趙大人,你是工部侍郎,將作監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卻說毫不知情,把別人都當傻子嗎?」
趙遂臉色微變,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太子看著二皇子開口說道:「二弟,趙侍郎分管水利營造,怎會知道將作監的事情,你可不要隨便詆毀朝臣。」
二皇子聞言也不生氣,面不改色道:「太子殿下言重了,臣弟隻是為邊關將士鳴不平,為朝廷追查貪腐。太子殿下若問心無愧,又何必怕人問?」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蕭凜忽然出列。
他面色平靜,步伐沉穩,走到殿中,對著禦座行了一禮:「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蕭凜身上,目光幽深,道:「說。」
蕭凜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呈上:「陛下,這是將作監近三年的賬冊副本,以及監正沈安、少監劉同與數家鐵商私下往來的書信、契約、銀票底根。」
他頓了頓,聲音不疾不徐:「賬冊顯示,將作監近年採購精鐵被沈安等人以次充好,用劣質鐵代替。劣鐵的價格,不及精鐵的三成,中間的差價,被他們私分。而那些劣鐵打造的兵器,就是邊關將士手裡的東西。」
滿殿死寂。
蕭凜繼續道:「此外,工部侍郎趙遂趙大人,雖不直接管轄將作監,卻多次為沈安牽線搭橋,從中收取好處。」
趙遂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猛地跪倒:「陛下!臣……臣冤枉!蕭凜他血口噴人!這是誣陷!」
蕭凜神色不變,從袖中又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陛下,這是趙遂親筆寫給沈安的信,信中明確寫道,『精鐵之事,可緩緩圖之,不可操之過急,以免引人耳目』。趙大人的筆跡,陛下可派人核對。」
趙遂癱軟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太子臉色鐵青,死死盯著蕭凜,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二皇子卻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又帶著幾分冷意:「太子殿下,你現在又有什麼可說的?」
太子猛地轉身,怒視他:「李承延!你……」
「夠了!」皇帝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在殿中炸開。
滿殿寂靜。
皇帝的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武將,掃過面色鐵青的太子,掃過神色得意的二皇子,最後落在殷丞相身上。
「殷愛卿。」
「臣在。」殷丞相出列。
「此事,你以為何?」皇帝略有些渾濁的眸子盯著殷丞相問道。
殷丞相擡起頭,這才開口說道:「回皇上,將作監一事還未查證真偽,微臣不敢妄言。臣以為,首要之事,便是先查證此事,蕭侍郎呈送的證據是真是假,書信賬冊等證據又是從何處獲得。」
皇帝聽著殷丞相的話微微頷首,「愛卿所言極是,你認為,該由誰來查證此案?」
「將作監一案,關係重大,六部官員當避嫌,微臣認為,靖安司素與六部、三法司互不幹涉,此案交由靖安司最是公正。」
殷丞相這話一出,滿朝官員皆有些意外,便是皇帝看著殷丞相的眼神也有些驚訝。
「皇上,殷丞相此言甚妙,為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不少朝臣都站了出來,交由三法司,刑部身為六部之一,未必能公正嚴明。
但是,靖安司卻不一樣。
靖安司的大都司張公宣忠心陛下,不涉黨爭,由靖安司查案,的確更為妥當。
太子聽到這話,心頭微微鬆口氣,有紀潤在,此事尚有周旋餘地,故而太子也不曾出言反對,反而對丞相之言大為贊同。
二皇子心頭一陣冷笑,裝模作樣。
張公宣卻不想接這燙手山芋,立刻挺身而出婉言拒絕,卻被皇帝一錘定音。
張公宣捏著鼻子結下,心頭這口氣怎麼也順不下來。
這案子一看就是燙手山芋,弄不好,他也未必能討得了好。
皇帝面色鐵青甩袖而去,屠必泰高唱退朝,群臣山呼萬歲,魚貫退出金殿。
殿外,日光正好。
鎮海公站在台階上,望著通寧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身後,幾個武將圍上來,低聲說著什麼,一行人邊說邊聊漸行漸遠。
蕭凜走出大殿,就被張公宣請走了,他拿出來的證據要先交給靖安司,還要他說明證據來源。
賬冊還好說,但是書信這種東西,怎麼來的,是真是假,可要交代清楚。
二皇子瞧著太子欲往後宮去,他上前一步擋住太子的去路,笑著說道:「大哥,你說這次你還能保得住將作監嗎?」
「二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將作監是朝廷的衙門,自有朝廷管轄。」太子言語間滴水不漏。
二皇子冷笑一聲,裝得再好又有什麼用,他看著太子滿面嘲諷,「我要是你,就先去拉攏張公宣,免得查出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到時候神仙難救啊。」
太子怒火翻滾,但是周圍還有不少未走遠的朝臣,他強壓著火氣,低聲說道:「你與其在這裡嘲諷我,倒不如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如今都淪落到種地去了,先管好自己吧。」
二皇子卻不以為然,看著太子笑得更開心了,「我種地,我開心,至少我沒有貪墨邊關將士的賣身錢。通寧與金水城戰士正酣,死傷無數,此案一旦大白於天下……」
二皇子後續的話沒有明說,但是眼中的得意之色毫不遮掩。
太子沒有再搭理他,直接甩袖而去。
望著太子離開的背影,二皇子臉上輕浮無腦的笑容慢慢地收起。
真是想不到啊,今早的朝堂這麼熱鬧。
誰能想到鎮海公這次居然公然為兒子說話,這是一點也不避嫌了啊。
而且,武將們齊齊發聲,讓二皇子有種壓不住的興奮。
太子這次休想毫髮無傷。
??今日更新送上,淩晨沒有更新,大家中午來看,周一給大家加更,麼麼噠,感謝小可愛們支持,月底啦,求個票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