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姝意換了三身衣裳,才終於選定了一件鵝黃色綉折枝蘭花的褙子。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攏香在一旁抿著嘴笑:「姑娘,您這都照了半個時辰了,再不出門,天都黑了。」
殷姝意白了她一眼:「你懂什麼?今兒個是去慶功的,得穿得鮮亮點。」
攏香忍著笑,替她理了理裙擺:「是是是,姑娘穿什麼都好看。」
殷姝意這才滿意地出了門,馬車一路往四海商行去,她的心卻跳得厲害。張戴被革職查辦,韓應元陞官,太子吃了啞巴虧,樁樁件件,都讓她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
她想起那日在四海,韓勝玉對她說的話:「每後退一步,懸在頭頂的刀就會降下一分。」
現在,那把刀,終於被推遠了一點。
馬車在四海後門停下,殷姝意下車時,韓勝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穿著一身家常的湖藍色褙子,頭髮隻簡單地挽了個髻,看著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些,但眼睛卻格外明亮。
一恍惚間,初見時那個小姑娘如今已經抽芽長高有了少女的風姿。
韓勝玉本就長得高挑,她氣勢又足,往那裡一站,她隻覺得心怦怦跳。
這麼厲害的美人,現在是她碗裡的。
想想就美得很。
她這輩子都不怕跟太子杠上了,她有一個長了腦子超級厲害的幫手!
「我就知道你會出來接我!」殷姝意快步上前,挽住她的手。
韓勝玉:……
總覺得女主這畫風有點不對!
但是,沒關係,現在女主就是她的尚方寶劍,她砍不動的男主,借了一把女主東風,立刻就掉血了。
美滋滋!
早知道女主是這個用法,決不許她躺平,早就掄起來當武器了,何至於捏著鼻子吃著虧跟太子周旋。
想想損失掉的那些錢,心好痛啊。
她寧可拿這些錢給女主打花釵,一天一個換著戴,也不願意給男主佔便宜。
兩人上了三樓,吉祥送上茶點,悄悄退了出去。殷姝意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盯著韓勝玉。
韓勝玉被盯得莫名有些心虛,不會是被女主發現她的小心思了吧?
「怎麼了?」韓勝玉沒什麼底氣的問道。
殷姝意望著韓勝玉平靜的神色,壓抑不住自己興奮的心情,對著她說道:「韓勝玉,你好厲害啊。」
韓勝玉:……
更心虛了怎麼辦?
「我當時去勸我爹的時候,心裡一點底沒有,誰知道我爹居然真的如你所料答應了。」
「那是因為丞相大人愛子心切,殷大哥是巡鹽禦史,這泥坑他是躲不掉的,太子第一個算計的是我父親,等他日與丞相大人有了齟齬紛爭,小殷大人就是第二個我爹。」韓勝玉實話實說道。
對於殷丞相這樣的人,談情分不會觸動他,隻有絕對的利害才能讓他選擇陣營。
若不是有殷元中一隻腳陷進泥潭,這次殷丞相絕不會這麼痛快幫忙。
當然,殷丞相願意幫忙,有一部分原因肯定是因為自己人設立的比較成功,能打能抗,能進能退,為國繳稅,為文化事業添磚加瓦,懂分寸知好歹,跟她合作,殷丞相完全不用擔心被背刺。
你看,好的口碑是多麼的重要啊。
韓勝玉自從進了金城,就在一步一步打造自己的口碑,時至今日,終於小有成效。
她早就說了,她花的每一個銅闆,都是帶著迴旋鏢的。
「這不一樣。」殷姝意望著韓勝玉,「這對我不一樣。」
因為,韓勝玉抓著她掙脫了束縛住她的桎梏。
原來,她也能做到讓太子丟盔棄甲,損兵折將。
「那麼恭喜你,走出了你想走得路。」韓勝玉笑盈盈的看著殷姝意,使勁的誇獎她,下次務必再次跟上她的步伐。
殷姝意歡快的笑出聲來,真心實意對韓勝玉道:「謝謝。」
「殷姐姐沒有罵你吧?」韓勝玉笑嘻嘻的問道。
「沒有,我姐姐隻是沒想到我這次膽子這麼大,居然敢去勸我爹。」殷姝意眉眼飛揚,「你不知道,我大嫂還對我道謝,送了我一套貴重的首飾呢。」
蕭會芸啊。
韓勝玉笑的更開心了,「如此看來,少夫人的確是個明事理的人。」
這一天要連招組合拳下來,外頭不知真相可能不知韓勝玉其中做了什麼,但是蕭會芸身為殷元中的妻子,肯定會知道一些的。
她對殷姝意道謝,就意味著對她所作所為並不排斥。
正想著,就聽著殷姝意又道:「我大嫂說,等再過些日子,風頭過去了,請你一起喝茶。」
韓勝玉心想,蕭會芸可比她哥哥蕭凜會做人。
「那我可是恭敬不如從命,你跟殷姐姐總是對自己大嫂讚不絕口,我早就想結識了。」韓勝玉笑道。
她跟殷家的關係密切,跟蕭會芸打交道是早晚的事情,她就怕再遇上一個唐笑言這樣的,這次的事情也是她一個小小的試探。
蕭會芸給出的反饋十分正面,讓她心情就更好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殷姝意忽然想起什麼,道:「對了,借這次學子鬧事的東風,界衡書院那邊已經在準備星渚流輝榜的事了,你可真行,雁過拔毛。」
韓勝玉樂,「好風憑藉力嘛,這麼好的機會當然不能錯過。」
這次學子們鬧事,數百人聚在一起,正是宣揚星渚流輝榜的大好時機,韓勝玉怎麼會錯過,早就在行事之前,讓澄心堂那邊雕版的老師傅印刷了不少宣傳單。
這麼多學子群英薈萃,當然人手幾張獨家新奇的傳單,一來好回去有理有據的幫她宣傳,二來這麼個新鮮東西,也能引起很多人的好奇。
隻要有了好奇心,必然能引來更多的學子。
總之,等星渚流輝榜這次一炮打響,她就又給自己加了一層護身符,畢竟四海出了錢,誰動她,就等於動四海,動四海,就是動星渚流輝榜,動了星渚流輝榜就動了這些學子們揚名的一個大好機會。
斷人錢財,猶如殺人父母。
斷人揚名,這不等於滅人九族嗎?
隻要她自己不使勁作死,把自己的名聲往死裡踩,基本上她的小命便是太子也不能隨便一刀就砍死她了。
她現在已經是小有血條的BOSS了。
殷姝意笑道:「你家的幾位少爺這些日子可沒閑著,我聽我大嫂說,這次還請到了山長和幾位大儒,消息放出去,學子們都炸開了鍋,如今金城上下,誰不知道星渚流輝榜?」
韓勝玉得意地笑了笑,看著殷姝意說道:「這是四海的榮耀,也是你的,你也是四海的一份子啊。」
殷姝意捂著心口,你說韓勝玉怎麼就不是個男子呢,若她是,就算是倒貼也要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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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衡書院比往日更加熱鬧,山腳下停滿了馬車,從各處趕來的學子絡繹不絕。
松風閣前,一塊巨大的玉榜已經懸挂起來,通體用上好的和田玉製成,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學子們蜂擁而至,望著這碩大的玉榜興奮不已,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興奮的說著什麼。
韓燕庭站在玉榜前,望著那空白的一片,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他想起三妹妹信中的那句話:「星渚流輝,願天下才子皆得其所。」
日頭漸漸升高,來的人越來越多,山長親自出面,帶著幾位大儒在松風閣裡坐定。
府學的周教授也來了,還有幾位緻仕的老翰林,都是金城文壇的名宿。
午時三刻,山長站起身,走到松風閣前,聲音清朗,傳遍全場:「星渚流輝榜,今日開啟。凡我大梁學子,無論出身,無論門第,皆可投卷。三日之後,評卷完畢,前百名名刻於玉榜之上,前十名出文集,永載書院史冊。」
話音落下,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隨即,學子們紛紛湧向投卷處,將自己精心準備的詩文投入箱中。
韓燕然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些或興奮、或緊張、或忐忑的面孔,忽然想起三姐說過的話:「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他忽然有些懂了。
這些人,和當初在都察院門前站著的那群人,是同一群人。他們無權無勢,卻有一腔熱血;他們出身寒微,卻心懷天下。
他們需要的,不過是一個機會。
而三姐給的,就是這個機會。
韓燕章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想什麼呢?」
韓燕然回過神,笑了笑:「在想,三姐真厲害。」
韓燕章也笑了:「是挺厲害。」
兄弟倆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這一場盛事,不隻是士林關注,連帶著整個金城都不自覺跟著關注起來。
張戴倒塌,卻讓陳與時,張廷倫聲名鵲起,一個成為學子之首,一個撞柱聞名,個個錚錚鐵骨。
因為他們二人,星渚流輝榜在金城聲名大噪。
韓勝玉簡直是喜不自勝,這波投資的收益簡直是讓她賺迷糊了。
賺錢很難嗎?
對她來說不難。
但是,名聲這種東西,千金買不到啊。
這種關頭,四海立刻站出來,張貼告示,凡外地趕至金城參與星渚流輝榜的學子,四海將承包所有的餐宿。
這些錢對有錢人家的少爺不值一提,但是對貧寒學子卻如雪中送炭,四海的名聲再上一層樓,甚至於收到了幾十封學子的感謝書。
韓勝玉立刻讓人精心裝裱起來,懸挂在四海的牆上,無論出身,每一個學子的信都被同等對待。
殷姝意見韓勝玉這操作一波接一波,在殷家對著姐姐吐槽,「韓勝玉這腦子,就活該她賺錢,花不了借個錢,買下多少人心啊。」
殷姝真戳戳妹妹的額頭,「那是勝玉一腔赤誠,為人著想,她就是太善良了。」
殷姝意:……
三日之後,界衡書院。
天剛蒙蒙亮,松風閣前便已人頭攢動。那塊巨大的玉榜依舊靜靜地懸挂著,蓋著大紅的綢緞,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它,彷彿要將那塊玉看出花來。
辰時正,山長與一眾大儒的簇擁下緩步走出,他鬚髮皆白,面色卻紅潤,一雙眼睛格外清亮。身後跟著的幾位,都是金城文壇的名宿,緻仕的翰林院侍講許老先生,府學周教授,還有幾位書院的名師。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山長站在玉榜前,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些年輕的面孔,沉聲道:「三日投卷,共收詩文一千二百三十七篇,經諸位先生初評、複評、終評,今取前一百名,刻於玉榜之上。」
他的目光掃視眾人,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前十名,將刊印文集,永載書院史冊。」
話音落下,人群一陣騷動。那些站在前排的學子,拳頭攥得緊緊的,連呼吸都放輕了。
山長接過身旁弟子遞來的一份名冊,展開,念道:「第十名,李科,其《夏夜感懷》一詩,筆力清健,意境悠遠,可取。」
人群中,一個穿著寶藍直裰的年輕公子眼睛一亮,隨即又強壓下喜色,隻是嘴角微微翹起。
旁邊幾個相熟的學子紛紛拱手道賀,他卻隻是擺擺手,示意噤聲,後面還有更重要的名次。
「第九名,邢楨,其《登高賦》一文,氣勢雄渾,有古人之風。」
一個衣著簡樸的學子猛地擡起頭,眼眶瞬間紅了,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是深深吸了口氣,用力攥緊了拳頭。
「第八名,石應月,其《詠荷》五首,清新雅緻,別具一格。」
一個面容清秀的年輕書生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彷彿早已預料。他身邊的朋友卻忍不住歡呼起來,被他自己按住了。
「第七名,韓燕庭,其《論鹽鐵》一文,言之有物,切中時弊,更難得的是,他敢寫,敢言,敢擔當。」
韓燕庭站在人群後方,聽到自己的名字時,身形微微一僵,面上帶著不可置信之色。隨即,他深吸一口氣,神色恢復如常,隻是眼眶微微發紅。
韓燕然和韓燕章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兩人眼中都有喜色,堂哥上榜了,這可是老韓家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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