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勝玉來了精神,往暖榻上一靠,接過如意遞來的熱牛乳,眼睛亮晶晶地問:「仔細說說,都吵什麼了?」
如意和吉祥對視一眼,還是如意嘴快,壓低聲音道:「是為著舅太太去邱家的事,夫人聲音可大了,說什麼臉面都不要了、我女兒不是任你算計的』,舅太太好像哭了,又說了什麼都是為了郭家、妹妹你如今富貴了就不念舊情……後來聲音低下去,但聽著夫人拍了桌子,再後來,舅太太就紅著眼睛從夫人屋裡走了。」
吉祥補充道:「芍藥姐姐後來悄悄跟我們說,舅太太是想咱們府上再定一門親事。夫人沒答應,舅太太就說夫人見死不救,這才吵起來的。」
韓勝玉聽著,慢慢啜了口牛乳,郭氏這次倒是硬氣,沒再因為陳氏哭訴就心軟退讓。
「那郭夫人和郭少爺,現在人呢?」她問。
吉祥跟如意聽著自家姑娘這稱呼,對視一眼,臉上的嬉笑之色立刻收了起來。
「吵完後,舅太太就回了客院,一直沒出來。表少爺……好像午後出去了一趟,回來知道這事,在客院門口站了會兒,也沒進去,轉身去前院找大少爺了。」吉祥回道。
正說著,外頭小丫頭稟報:「姑娘,大少爺來了。」
韓燕庭披著一身寒氣進來,見韓勝玉捧著牛乳歪在榻上,便笑道:「你倒會享受。」自己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堂哥,這麼晚過來,可是有事?」韓勝玉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又讓丫頭上茶。
韓燕庭擺擺手,「不用倒茶了,說句話就走。」說完看著韓勝玉,「你看看這個。」說著將一封信遞給韓勝玉。
「這是什麼?」韓勝玉伸手接過信問道。
韓燕庭沒有說話,韓勝玉就打開信封低頭看信,信還未看完,眉梢眼角就帶上了嘲諷之意。
「這信,夫人可看過了?」韓勝玉問堂哥。
「三嬸那邊還未送去,我爹的意思,是想聽聽你怎麼想的?」韓燕庭嘆口氣,「當初郭夫人送信要來金城,我爹就感覺事有蹊蹺,私下裡打發人去豐都跟定州打探消息。」
豐都是郭氏的哥哥做官的地方,定州是陳氏的父親做官之地。
韓勝玉心想姜還是老的辣,二伯父做多年縣令,行事還是這麼踏實務實。
「我就說若是舅舅出了事,郭夫人還有娘家可依,以她高傲的性子,怎麼會願意跟夫人低頭,原來是娘家父親出了事。」韓勝玉是真的生氣,聲音越發的冷冽。
韓燕庭看著堂妹,「郭家舅舅到現在都不曾有一封信送來,我跟父親猜想著隻怕此事郭家舅舅不知情。」
這位郭舅舅韓勝玉自然是見過的,那時韓勝玉年紀尚小,郭舅舅容貌雖不出眾卻氣質憨厚,言談風趣,而且對小輩很是和藹,他第一回見韓勝玉還送了她很厚實的見面禮。
而且,與韓徽玉姐妹是相同的禮物,不管私下裡郭舅舅有沒有再給親外甥女禮物,但是表面上這位郭舅舅一視同仁,沒有因為她是庶女就輕視她,是個厚道人。
說起來,兩家婚事雖然鬧翻,郭氏還願意讓嫂子跟侄子來金城,多半也是因為這個哥哥。
嫂子不好,但是哥哥不錯。
他嶽父官職高,兒女婚事上妻子強勢些,郭舅舅夾在其中隻怕也是火上烤。
「堂哥,這件事情二伯是怎麼想的?」
「我爹的意思是這件事情一定要告知三嬸,最好三嬸私下寫封信給郭家舅舅問清楚,免得為人做嫁衣。」
韓燕庭的臉色也是一凜,若真是郭家舅舅出了事,他們親戚間能幫一把自是要幫一把,但是郭夫人卻兩頭哄騙試圖來韓家騙婚,這事兒就太令人生氣了。
把韓家姑娘當什麼?
韓勝玉覺得二伯父這樣的處理非常好,就道:「我聽二伯父與堂哥的,不過這封信還是由二伯母交給夫人吧。」
她一個晚輩還是當做不知情好,陳氏做出這樣的事情,郭氏那麼好強的性子,若是傳的人盡皆知,她還不得憋一肚子火。
眼瞅著要過年了,氣出個好歹來,這個年韓家還怎麼過?
韓燕庭聽著勝玉這話,笑著說道:「我娘跟我說,你一定會讓她出面,果然被她猜對了。」
韓勝玉就道:「辛苦二伯母了,回頭等船回來,我挑些稀罕的好東西給二伯母賞玩。」
「我娘還能圖你這些東西不成?」
「堂哥,這是我的孝心。」
韓燕庭:……
「那我呢?」
「你我可不管,我隻管給堂嫂送。」
韓燕庭一臉無奈,把信收起來往外走,「你早些歇息吧,郭家的事情你不用管,都交給我。」
韓勝玉送堂哥出門,又跟他說了後天開窯的事情,問他得不得空去,韓燕庭當然要去,兩人約定好這才走了。
夜色深沉,客院裡卻燈火未熄。
陳氏躺在床上,眼睛腫得像核桃,獃獃地望著帳頂。吳媽媽端著一碗安神湯,小聲勸著:「夫人,您多少喝一口,彆氣壞了身子。」
陳氏猛地坐起身,抓住吳媽媽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肉裡:「我怎麼能不氣?我去邱家還不是因為她不肯鬆口?但凡她鬆鬆口,我也不至於做這樣的事情。」
吳媽媽疼得齜牙,卻不敢掙脫,隻能低聲勸:「可是夫人,姑奶奶已經把話說死了,大姑娘的婚事絕不會改,其他姑娘……看今日姑奶奶那架勢,怕是也難。咱們再強求,隻怕連最後這點親戚情分都沒了。」
「情分?」陳氏冷笑,眼淚卻又滾下來,「她眼裡哪還有我這個嫂子?當初她嫁進韓家,我還幫襯過她呢!如今韓家起來了,她就翻臉不認人了!」
吳媽媽心裡苦笑,當初那點幫襯,不過是些面子情,後來嫌棄韓家、另給少爺定親,才是真傷了姑奶奶的心。但這些話她不敢說,隻能順著陳氏的話安慰:「姑奶奶也是一時氣話,等氣消了就好了。」
陳氏面無表情,氣消?
她等得了,她爹等不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郭雲瞻平靜無波的聲音:「母親,您睡了嗎?」
陳氏忙擦了擦眼淚,啞聲道:「進來。」
郭雲瞻推門進來,臉上沒什麼表情,隻眼底帶著深深的疲憊,他走到床前,看著母親憔悴的樣子,沉默片刻,才道:「娘,咱們回豐都吧。」
陳氏猛地睜大眼睛,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你說什麼?」
郭雲瞻任由母親抓著,聲音依舊平靜:「回家。」
陳氏猛地站起身,擡手給了兒子一巴掌,「你外祖父那麼疼你,如今他有難,你就撒手不管了?」
郭雲瞻臉歪了歪,他一動不動站在那裡,「父親以為我跟母親去了定州,若是父親知道娘帶著我來了金城,你說父親會如何?」
「你威脅我?好啊,真是長本事了,我可真是生了個好兒子!」陳氏氣的兇口砰砰直跳,額角青筋暴動。
「我不是威脅您,我隻是在說實話。當初我與表妹的婚事您不同意,父親雖然很失望但是還是尊重娘,遂了您的心願。」
陳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兒子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所有的不甘和算計,忽然都堵在了喉嚨裡。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哀湧上心頭,她鬆開手,頹然倒在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淚水無聲地淌下來。
「我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
「是啊,娘為了我,難道姑母就不能為了自己孩子嗎?」
陳氏一梗,隨隨即又道:「她親生的不願意,難道庶出也不行?當初她跟那個喬姨娘鬥的厲害,還不是郭家給她撐腰?一個妾室生的,在她手裡還能翻了天?」
郭雲瞻沉默一瞬,隨即看著母親,「我聽表弟說,大表妹的婚事能成,是因為三表妹之故。二表妹與文遠侯府議親,也是因三表妹之故。三表妹的婚事,姑母怕是做不了主。
娘,您不要一口一個庶出,姑父十分看重疼愛這個女兒,何必傷了情分。當初,娘求到舅舅跟前,想要舅舅為我保媒,您還記得舅母說過什麼話嗎?」
陳氏的臉色瞬間就變了,她的嫂子自然沒說什麼好聽的。
「娘,父親說了,外祖父年事已高趁此告老還能衣錦還鄉,若是……隻怕性命都要搭進去。兒子無能,讓您為我處處求人,不過您放心,我會好好讀書,憑自己的本事站起來。」
陳氏捂著臉哭,「你好狠的心啊,那可是我的父親你的外祖父啊。」
「外祖父出事,當是舅舅這個做兒子的出錢出力,可舅舅舅母在做什麼?您已經儘力了,問心無愧。」
陳氏哽咽道:「但凡我是個兒子,拼了全力也得把你外祖父撈出來。當初,你外祖父嫁我可是十裡紅妝啊。」
她娘家嫂子正因為她嫁妝多,分薄了哥哥的家產,一直對她不滿。
若不是丈夫太過老實,做官多年原地踏步,她又怎麼會汲汲營營想給兒子找個家世好的妻子。
郭雲瞻他聽著母親的抱怨,默默站了一會兒,低聲對吳媽媽道:「媽媽,照顧好母親。」然後轉身,輕輕帶上了門。
門外,寒風呼嘯。
郭雲瞻站在廊下,望著漆黑的夜空,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氣。
年少不知愁滋味,如今方悔讀書遲。
翌日,天剛蒙蒙亮,陳氏便收拾停當,帶著郭雲瞻到正院辭行。她眼睛依舊紅腫,臉色灰敗,但神情已沒了昨日的激動與不甘,隻剩一片麻木的平靜。郭雲瞻垂手立在她身後,面容清減,眼神卻比來時多了幾分沉毅。
郭氏早已得了二夫人遞來的信,知道了嫂子真正的來意,心裡正惱火呢,見陳氏這副模樣,那些責備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陳氏既不求人了,脊背也挺直了幾分,道:「這些日子,給妹妹添麻煩了。」
郭氏看著她,心頭一軟,對芍藥使了個眼色。
芍藥會意,立刻進了內室,很快捧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出來,低聲道:「舅太太,這裡是一些盤纏和路上用的藥材吃食。」
陳氏一怔,擡眼看向郭氏,她正要拒絕,身邊的兒子上前一步伸手結下,陳氏咬住了牙,沒有讓自己開口。
郭雲瞻對著郭氏深深一揖,「姑母保重,雲瞻與母親……告辭了。」
郭氏看著這個侄子,心情很是複雜,到底是疼過很多年的,輕嘆口氣,「你回去後好好讀書,等將來參加會試便來姑母這裡。」
郭雲瞻笑著應了,扶著母親慢慢離開。
郭氏看著陳氏滄桑的背影,到底沒有揭穿她來金城的真相,嫂子不好,但是哥哥跟侄子還是不錯的。
消息傳到韓勝玉那裡,韓勝玉很是意外,她還以為陳氏要打持久戰,沒想到這就走了?
吉祥便道:「是表少爺勸的舅太太。」
韓勝玉「哼」了一聲,郭雲瞻總算是有點骨氣了。
見姑娘臉色還是不太好,如意在一旁笑道:「姑娘,這不是好事嗎?您該高興才是。」
韓勝玉就道:「有什麼好高興的,舅太太倒是乾淨利落的走了,邱家那邊夫人還得給她補窟窿呢。」
這話一出,兩個丫頭也沉默了。
真是可憐了大姑娘,換做她們是邱家的人,這麼幾次三番的折騰,隻怕心裡也是不高興的。
果然,陳氏走的當天,郭氏就與二夫人去了邱家,她們前腳走,韓姝玉就來韓勝玉這裡了。
韓勝玉看著她,「二姐姐,怎麼來了?」
韓姝玉瞧著韓勝玉正忙著,炕幾上擺著一摞圖紙,她瞧著就兩眼發懵,在韓勝玉對面坐下,「我還不能來了?」
韓勝玉不慣著她,「你來是跟我吵架的?」
韓姝玉立刻認慫,「行,我跟你認錯。」
韓勝玉滿意的點點頭,「有話就說,我忙著呢。」
韓姝玉輕咳一聲,這才說道:「舅母跟表哥怎麼就這麼走了,咱們也沒送送行,怪突然的。」
這是來打聽消息的!
「你現在坐車追上去還來得及,不用跟我客氣,我讓人送你一程。」韓勝玉瞥她一眼。
「不用,不用,我來是有別的事情跟你說。」韓姝玉立刻拒絕,生怕自己說晚了,韓勝玉真讓人趕車把她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