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高考之前
等陸海山趕到公社門口時,才剛剛六點鐘。
但那輪火紅的太陽已經明晃晃地掛在了天上,毫不吝嗇地將光和熱灑向大地。
地面被曬得乾巴巴的,人站在陽光下,身上已經能感覺到明顯的燥熱感。
沈文靜早就等在了公社外面的那棵老槐樹下。
她今天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短袖襯衣,配著一條耐髒的深藍色長褲。
腳上是一雙布鞋。這樣的打扮,既樸素又精神。
她手裡緊緊地攥著一個用油紙包好的文件袋。
裡面裝著的是準考證、身份證明,以及公社開具的介紹信。
兜裡揣著自己攢下來的幾塊錢零錢,背上還背著一個打了補丁的帆布包,裡面裝著筆、草稿本等考試用品。
就連她平時喝水用的那個搪瓷杯,也細心地塞了進去,想著路上喝水方便。
看到陸海山的驢車從遠處悠悠駛來,沈文靜的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陸海山勒住韁繩,問道:「等很久了?」
沈文靜連忙搖搖頭,笑著說道:「沒有,沒有,我也是剛到。」
陸海山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麻利地招呼道:「快上車吧,早點出發,路上也能涼快些。」
「嗯。」沈文靜點了點頭。
她將身後的帆布包取下來,先放上車,然後自己踩著車轅,略顯笨拙地爬了上去。
車闆不大,她隻能挨著陸海山坐下。
兩人肩並著肩,胳膊幾乎要碰到一起。
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從她身上傳來,混雜著清晨陽光的味道,讓陸海山心頭微微一盪。
沈文靜顯然也感覺到了這份過於親近的距離,臉頰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紅暈。
陸海山看在眼裡,也沒點破,隻是甩了甩手裡的鞭子,在空中打了個清脆的響鞭。
「駕!」
他吆喝一聲,那頭養精蓄銳了一晚上的毛驢,便邁開四蹄,拉著木闆車,慢悠悠地朝著縣城的方向趕去。
驢車「吱呀吱呀」地行駛在鄉間的土路上,揚起淡淡的塵土。
起初,沈文靜還有些拘謹,身體坐得筆直,和陸海山之間刻意保持著一拳的距離。
但隨著驢車有節奏的顛簸,加上夏日清晨的風拂面而來。
吹散了那份燥熱和尷尬,她緊繃的身體也漸漸放鬆下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從複習的重點,聊到縣城的見聞,再到對大學生活的嚮往。
陸海山總能用他那輕鬆幽默的語言,巧妙地化解沈文靜的緊張情緒。
讓她對即將到來的大考少了幾分畏懼,多了幾分信心。
一路顛簸,塵土飛揚。
當遠方城鎮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路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這時,他們終於在上午十一點左右,趕到了江城縣一中。
還沒到校門口,一股熱烈而又緊張的氣氛就撲面而來。
江城縣一中的紅磚大門外,此刻已是人頭攢動,格外熱鬧。
這裡彙集了來自四面八方、渴望通過知識改變命運的考生們。
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上,都帶著如出一轍的緊張與期待。
有穿著整齊校服、稚氣未脫的應屆高中生,三五成群,互相打氣。
有早已紮根在本地工廠或單位,卻不甘於現狀的知青。
他們眼神堅毅,帶著幾分飽經風霜的沉穩。
更多的,則是從各個偏遠鄉鎮趕來的農村學子。
他們穿著樸素,皮膚黝黑,手裡緊緊攥著行李和準考證。
又好奇又忐忑地打量著這個即將決定他們未來的地方。
在這個高考才恢復沒幾年的特殊年代,這場考試承載了太多人的夢想與希望。
它是一道窄門,門後,是截然不同的廣闊天地。
校門口的牆壁上,用漿糊貼著幾張醒目的大白紙。
上面用毛筆寫著考場劃分和考生借宿的指引說明。
字跡遒勁有力,引得無數人駐足圍觀。
大家踮著腳尖,費力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裡尋找自己的位置。
還有不少穿著江城縣一中校服的學生,顯然是因為高考放假,特意跑來看熱鬧。
其中一些熱心的,手臂上別上了「志願者」的紅袖章,主動幫著外地考生指引道路、解答各種問題。
更多的則是湊在一起,對著前來考試的「前輩」們指指點點,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給這緊張的氛圍增添了幾分青春的喧囂。
「哎,你看那個,頭髮都白了一半了,還來考試呢!」
「這算啥,我聽說去年還有拖家帶口來考的呢!」
陸海山將驢車穩穩地停在路邊一棵大槐樹的樹蔭下,回頭對沈文靜說道:「到了,下車吧。」
兩人一起下了車。
沈文靜站在人群中,看著眼前這番景象,深吸了一口氣。
原本已經放鬆下來的心情,又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
她轉過身,對陸海山說道:「陸海山,謝謝你送我過來。」
「你先去忙你的事吧,我這邊自己能搞定,不用麻煩你再跟著我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這莊嚴的氛圍。
或許是天氣太熱,她的臉頰微微泛著紅,眼神裡帶著幾分客氣的疏離。
又小心翼翼地藏著一絲不願過多麻煩他的細膩心思。
那份恰到好處的距離感,隱隱透著點少女獨有的靦腆。
她知道陸海山來縣城有正事,不想因為自己而耽誤他。
陸海山卻像是沒聽出她話裡的客氣,隨意地擺了擺手,笑道:「急什麼,現在離中午飯點還早著呢。」
「你先進去把住宿手續辦了,把行李安頓好。一個小時,夠不夠?」
沈文靜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應……應該夠了。」
「那行。」陸海山一錘定音,「一個小時之後,咱們還在這校門口碰面。」
「我帶你去吃頓好的,給你踐行!」
他語氣裡的不容置喙,讓沈文靜根本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她張了張嘴,最後隻能化作一個輕輕的「嗯」字,點頭答應了。
看著沈文靜背著帆布包,拿著介紹信,匯入那擁擠的人潮中,陸海山才重新跳上驢車。
他調轉車頭,甩了個響鞭,徑直往國營飯店趕去。
此時正是國營飯店午飯的高峰期剛剛過去,後廚裡叮叮噹噹的炒菜聲也停歇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