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你有幾斤幾兩你不清楚?
那一聲粗暴的「林燕!你給我出來!」
這讓屋裡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了。
陸海草和陸海花姐妹倆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臉上出現了毫不掩飾的厭煩。
陸海草煩悶的說道:「大年三十的,怎麼又來了?掃興!」
陸遠平的臉則瞬間沉了下去,他端起酒盅,看也不看門口一眼,自顧自地抿了一口酒,神情漠然,彷彿門外的人是一個不相幹的瘋子。
隻有陸海山,依舊穩如泰山。
他甚至還有閑心給身旁的沈文靜夾了一筷子臘肉。
而林燕,聽到這個聲音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心一下子揪緊了,難受、緊張、還有一絲無法言說的嘆息,五味雜陳。
門口這人不是母親陳素芳,又是誰?
她知道,陳素芳在林家的日子並不好過。
她那兩個嫂子,李芙蓉和張雪梅,都不是省油的燈,平日裡沒少給她氣受。
今天是大年三十,家裡肯定又因為吃喝鬧得雞飛狗跳,她這肯定是受了張雪梅和李芙蓉的氣,可能是沒有飯吃了,才找到自己這裡來了吧。
可一想到過去,林燕的心又冷了半截。
從小到大,這個娘的眼裡隻有兩個兒子。
為了補貼兒子,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從出嫁的女兒這裡拿東西。
為了給孫子林啟洪補貼上中專的錢,她能理直氣壯地讓林燕拿錢出來。
一次又一次,她像一把刀子,狠狠地紮在她的心上。
開門,還是不開門?
理智告訴她,不該去開這個門。
終究,她還是嘆了口氣,狠不下這個心,默默地朝院門走去。
「吱呀——」
門被拉開,陳素芳那張布滿風霜和怨氣的臉出現在眼前。
她剛想開口罵林燕怎麼半天才把門打開時,一股濃烈肉香就直衝沖地鑽進了她的鼻腔。
這香味,比她家裡那點不夠分的肉要香多了!
陳素芳的眼睛瞬間就直了,臉上飢餓的神色混雜著難受和嫉妒,讓她原本就刻薄的面相顯得更加扭曲。
她推開林燕,一個箭步跨進院子,然後來到了堂屋餐桌前。
隻一眼,她就愣住了。
那張桌上,擺滿了她做夢都不敢想的硬菜。
油光鋥亮的紅燒肉,堆得像小山一樣;
大片大片的五花肉在粉條裡若隱若現;
還有那盤金黃的臘肉,恐怕她活這麼大歲數了都沒看到這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這哪裡是過年,這簡直是過天!
她心裡充滿了嫉妒和不甘。
憑什麼?
憑什麼她那個窩囊的女婿家能吃得這麼好,而自己護著的那兩個兒子,卻要為幾片肉吵得天翻地覆?
隨後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沈文靜身上。
「咦?這不是公社的沈知青嗎?」陳素芳心裡嘀咕著,這個文化人怎麼會大年三十跑到陸家來吃飯?
總之她想不明白,不想了,她今天來的目的明確,就是要吃的,別的事都可以先放一邊。
她收回目光,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堂屋中央,等著女兒、女婿,或是外孫們來請她入座。
在她看來,她就是長輩,是林燕的親媽,他們看見她就理應畢恭畢敬地把她請上桌。
然而,現實卻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陸遠平眼皮都沒擡一下,陸海草和陸海花低著頭,一個勁兒地扒拉碗裡的飯。
陸海山更是過分,居然還在和那個沈知青有說有笑,彷彿她是個透明人。
隻有林燕,局促不安地站在她身邊。
陳素芳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她下意識地搔了搔頭皮,又尷尬地搓了搓衣角。
平日裡,她在兩個厲害的兒媳婦面前,那是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唯唯諾諾得像個受氣的小媳婦。
可面對女兒林燕,她立刻就找回了當娘的威風。
尷尬隻持續了片刻,她那厚臉皮的本性就佔了上風。
她把臉一闆,對著林燕就喊道,聲音又尖又響:「林燕!你現在是長本事了啊!大過年的,也不知道領著孩子回去看看我跟你爹!你眼裡還有沒有我們這兩個老的?」
「隊裏海山不是托關係弄到肉,去全村的人都分肉了嗎?」
「可我們家人口多,那點肉哪夠吃?」
「你侄子啟洪,好不容易從縣城讀書回來,就吃了那幾塊!我跟你爹更是連油腥都沒怎麼沾!」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睛貪婪地瞟著桌上的紅燒肉,那架勢,彷彿這些肉就該是她家的。
「啟洪和啟濤最喜歡吃紅燒肉了,你這個當姑的,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他。」
「趕緊的,給我裝一碗帶回去!」
她頓了頓,又指向另一盤菜:「還有那個豬肉燉粉條,他也愛吃,也給裝一點!」
陳素芳這番理所當然話,讓在場的人聽了都皺緊了眉頭。
陸海草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她「啪」地一聲放下筷子,站起身來,冷冷地看著陳素芳:「外婆,你孫子喜歡吃什麼,跟我們家有什麼關係?我們家的肉,憑什麼要給他吃?」
陳素芳被外孫女當面頂撞,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結結巴巴說道:「你……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隨後陳素芳挺直了腰桿,用一種炫耀的語氣說道:「你不知道啟洪他可是縣城的中專生嗎?」
「有知識有文化!以後畢了業,那就是國家幹部!最起碼都要分到廠裡當技術員!」
「分得好了,說不定還能進機關!」
「咱們二大隊這麼多年,可就出了這麼一個知識分子!」
她說著,又轉向林燕,語重心長地教訓道:「林燕,我跟你說,你眼光要放長遠點!」
「現在對啟洪好,以後他在縣城裡有了出息,隨便說句話,就能幫襯到你們。」
「不然,就憑某些人……」
她意有所指地斜了陸海山一眼,陰陽怪氣地繼續道:「……就算跟咱們二大隊的什麼隊長關係再好,那也就在這村裡混,出了紅星公社,到了縣城,也是沒有用的。」
陸海山聽了壓根就連擡眼皮都懶得擡一下,他依舊慢條斯理地吃著菜,彷彿陳素芳的這番高論,還不如他碗裡的一塊紅燒肉有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