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他恨蘇雪晴
蕭遲煜憋不住了,把臉埋在粗糙的被面上,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他恨蘇雪晴。
他真的恨透了蘇雪晴!
但是,但他更恨那個瞎了眼、作賤了溫淺的自己,瞎了眼的自己。
就在他揪著頭髮悔恨交加的時候。
一隻冰涼的小手,突然碰了碰他的胳膊。
蕭遲煜渾身一僵。
緊接著,一塊散發著口水酸臭味的舊手帕,笨拙地貼在了他的眼角。
那隻手胡亂地在他的眼睛上擦著。
一下,又一下。
蕭遲煜猛地擡起頭。
站在他面前的,是念念。
已經十三歲的念念,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罩衣,袖口上全都是油污和泥巴。
她的個頭隻比八九歲的孩子高一點。
頭髮亂得像個雞窩,上面還沾著幾根枯黃的稻草。
念念的眼神是渙散的,找不到焦距。
她的嘴巴半張著,一條晶瑩的哈喇子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滿是污漬的衣襟上。
看見蕭遲煜擡起頭,念念咧開嘴,傻乎乎地笑了起來。
「咯咯咯……」
她一邊傻笑,一邊把那塊髒兮兮的手帕往蕭遲煜臉上懟。
「爸……爸爸……不哭……」
念念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嘴裡含著一塊大石頭。
蕭遲煜看著眼前的念念,喉嚨裡像卡了一把生鏽的刀片。
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當年念念發了一場高燒。
蘇雪晴不知道跑哪去了,沒有及時帶念念去看,反而帶著念念等自己下班等了很久。
等蕭遲煜下班的時候,念念已經燒得翻了白眼,渾身抽搐。
那時候他為了給念念治病,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可是太晚了。
醫生說,燒的時間太長,腦子已經燒壞了。
從那以後,那個原本會甜甜地叫他「乾爸」的聰明小丫頭,就變成了一個隻會流口水傻笑的傻子。
蘇雪晴嫌棄這個傻女兒丟人。
平時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一眼,更別提照顧了。
可是蕭遲煜沒有。
他這些年,是真的把念念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在疼。
他頂著外人的風言風語,頂著老娘的咒罵。
每天下班回來,還會省下一口飯給念念吃。
他看著念念現在的樣子,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孩子廢了。
醫生早就下了死刑,說這輩子都好不了了。
她連自己提褲子都不會,以後長大了可怎麼活?
蕭遲煜對蘇雪晴恨之入骨。
恨不得拿刀活劈了那個毒婦。
但是看著眼前這個隻知道給他擦眼淚的傻丫頭,他這顆千瘡百孔的心,還是忍不住軟了一下。
蕭遲煜伸出的手,拿過念念手裡的破手帕。
他胡亂地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
「爸爸沒哭。」
蕭遲煜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他伸手摸了摸念念亂糟糟的頭髮。
「咕嚕嚕……」
念念的肚子裡突然發出一陣聲響。
念念摸著自己的肚子,癟著嘴看著蕭遲煜。
「餓……」
「爸爸……念念餓……」
蕭遲煜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窗外,天早就黑透了。
外屋裡傳來蘇雪晴的罵聲和摔砸東西的動靜。
「噹啷!」
一個搪瓷缸子被蘇雪晴狠狠地砸在了門闆上。
「一家子窩囊廢!全都是要死不死的討債鬼!」
蘇雪晴在自己的屋子裡尖著嗓子叫罵。
她摔上門,從裡面死死地反鎖了,根本沒有出來做飯的意思。
蕭遲煜聽著那罵聲,拳頭再次死死地攥緊了。
他真想衝過去把那扇門踹爛。
可是他不敢。
他怕蘇雪晴真的跑了。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地把這口惡氣咽進了肚子裡。
他又轉頭聽了聽裡屋,鄧火英還在炕上乾嚎著喊餓。
一老一小,到現在水米未進。
蕭遲煜從床沿上站了起來。
他嘆了一口沉重的粗氣。
「走,爸爸給你弄吃的去。」
他拉著念念冰冷的小手,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屋的地上還殘留著蘇雪晴剛才潑的那盆污水的痕迹。
空氣裡的味道依舊讓人作嘔。
蕭遲煜屏住呼吸,黑著臉走進了狹小破舊的竈房屋。
竈房屋裡冷冰冰的,連口熱水都沒有。
蕭遲煜平時根本不下廚房。
以前有溫淺,後來有蘇雪晴,他連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
現在看著冷鍋冷竈,他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他摸黑在牆角摸出半塊蜂窩煤。
用火柴點了半天的報紙,才勉強把爐子給引燃。
一股濃烈的黑煙瞬間灌滿了整個竈房屋。
熏得蕭遲煜連連咳嗽,眼淚鼻涕全流了出來。
他把一口生了銹的鐵鍋往爐子上一頓。
胡亂地舀了兩瓢水倒進去。
水還沒開透,他就急忙在麵缸裡掏了兩碗粗棒子麵。
連水都不和,直接就往鍋裡倒。
乾麵粉一遇水,立刻就結成了一個個死麵疙瘩。
蕭遲煜拿著鍋鏟胡亂地攪和著。
鍋底下的火太猛,上面的疙瘩還沒熟,底下的麵糊就已經糊了鍋底。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瞬間蓋住了竈房屋裡的煙味。
蕭遲煜嗆得直皺眉頭。
他又在案闆上找了半顆凍得發黑的大白菜。
連洗都沒洗,隨便用菜刀切成大塊,一股腦地扔進了鍋裡。
最後抓了一大把粗鹽撒進去。
隨便翻攪了兩下,一鍋辨不清顏色的雜合麵糊糊就算是做好了。
他先給念念盛了一大碗。
念念餓極了,也不管燙不燙,伸手就去抓碗裡的麵疙瘩往嘴裡塞。
燙得她「哇哇」直叫,卻還是一邊流口水一邊傻笑。
蕭遲煜看著這副場景,心裡又是一陣煩躁。
他端起另外一個掉漆的搪瓷碗,盛了滿滿一碗糊糊。
碗底還帶著一層黑乎乎的鍋巴。
他端著這碗飯,陰沉著臉走進了鄧火英的屋子。
屋子裡的尿騷味比外頭更重。
鄧火英癱在炕上,剛才被蘇雪晴潑水嚇得不敢出聲,這會兒聽見腳步聲,立刻又扯著脖子喊了起來。
「我當你是死在外面了!」
「你想餓死你親娘啊!」
蕭遲煜一言不發地走到炕沿邊。
把那碗熱氣騰騰卻散發著焦糊味的飯磕在木頭炕沿上。
發出「哐」的一聲。
「吃飯。」
蕭遲煜沒好氣地吐出一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