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認別人當爹!
李守業這一聲質問,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本就波瀾起伏的池塘,激起的漣漪撞在每個人的心上。
李有為被他吼得一縮脖子,氣勢頓時弱了下去,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倔強和委屈交織著,還是死死地盯著李建業,不肯移開。
空氣裡的尷尬幾乎要凝成實質,不遠處的工友們原本該回家的回家,該吃東西的赤東,此時耳朵都豎得老高。
李大柱的臉,已經從漲紅變成了豬肝色,又從豬肝色漸漸發白,他端著碗的手在微微發抖,嘴裡的半口麵條像是蠟一樣,嚼不動也咽不下。
「守業。」
李建業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李守業安靜了下來。
他伸出手,在自己兒子氣鼓鼓的肩膀上拍了拍,然後才把視線轉向滿臉期盼的李有為。
他蹲下身,讓自己和這個孩子平視,看著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神似的臉龐,心裡嘆了口氣。
「有為,」李建業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認真,「這話可不能亂說,你隻有一個爹,他叫李大柱。」
他指了指旁邊僵立著的李大柱。
「他是你爹,我是你叔,這個不能亂。」
李建業的話,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滅了李有為心裡所有的火焰。
那雙剛剛還亮如星辰的眼睛,瞬間就黯淡了下去,光芒一點點褪去,隻剩下濃濃的失望。
「有為,你這孩子瞎說八道什麼呢!」張瑞芳也終於反應過來,她一個箭步衝過來,抓住兒子的胳膊,又急又氣,「趕緊跟你建業叔道歉,誰教你說這種胡話的!」
她手上用了力,想把兒子拽回到自己身邊,可李有為卻像是在地上生了根,倔強地一動不動。
他撇著臉,小嘴噘得老高,喉嚨裡發出一聲不服氣的「哼」。
他不懂大人們之間複雜的糾葛,他隻知道,這個建業叔能讓他吃上香噴噴的肉,能讓他爹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建業兄弟」,而自己的爹,隻會讓自己等,永遠都是等。
憑什麼?
小小的孩子心裡,第一次升起了這樣不平的念頭。
場面一時間僵持住了,張瑞芳拉不動兒子,急得額頭冒汗,李建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而李大柱,則像個被遺忘的木樁,杵在那裡,成了背景闆。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大柱總算把嘴裡那口面給咽了下去,嗆得他滿臉通紅,他放下手裡那個已經空了的大海碗,用袖子胡亂抹了把嘴。
他沒去看任何人,隻是低著頭,搓了搓那雙滿是老繭的手,然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憨厚地笑了一下。
「建業兄弟,瑞芳,你們也別怪孩子。」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平靜。
「童言無忌嘛。」
他擡起頭,迎上李建業詫異的視線,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笑容竟然又擴大了幾分。
「不過……有為說的這件事……其實……也不是不行。」
什麼?
張瑞芳猛地扭頭看向自己的丈夫,眼睛瞪得溜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李建業也有些意外,他以為李大柱會很生氣,或者至少會覺得顏面盡失,卻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李大柱沒理會妻子的震驚,他看著李建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誠懇:「建業兄弟,你要是不嫌棄,就讓有為……認你當個乾爹吧。」
「當家的,你……」張瑞芳失聲叫了出來,話語裡滿是難以置信。
這十年來,她不止一次動過這個念頭。
有為是建業的種,這是她和李大柱兩人心裡都清楚的秘密,她想著,要是能讓孩子認個乾親,以後建業也能名正言順地多照拂一些,孩子也能有個好前程。
可每次她小心翼翼地提起,都會被李大柱一口回絕。
這個男人,窮是窮了點,可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比什麼都重,他總說,兒子是他李大柱的,不需要沾別人的光。
怎麼今天……他竟然主動提出來了?
「你說真的?」張瑞芳的聲音都在發顫。
「真的。」李大柱重重地點了點頭,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透著一股異常的清明。
就在剛才,兒子那句「你還要兒子嗎」像一把刀子紮在他心上的時候,他想了很多。
他看著李建業從容不迫地處理著眼前的窘境,看著他輕描淡寫地就能拿出排骨饅頭,再想到這幾天,李建業指揮著幾十號人挖這大魚塘,那股子魄力和眼光,是他李大柱拍馬也趕不上的。
他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面朝黃土背朝天,掙點辛苦錢,勉強糊口。
可兒子不能這樣。
他想明白了,死守著那點沒用的面子,隻會把兒子也困在這片窮土裡,現在建業兄弟還沒真正飛黃騰達,自己主動開口,是雪中送炭,是錦上添花。
要是等以後人家真的成了大人物,自己再想湊上去,那可就是攀龍附鳳,人家還看不看得上都兩說了。
為了兒子,他這張老臉,不要也罷!
「哇!」
最高興的莫過於李有為了。
他剛剛還沉浸在被拒絕的悲傷裡,這會兒幸福來得太突然,他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當「乾爹」兩個字鑽進耳朵裡,他那張耷拉著的小臉瞬間就綻放開了。
「乾爹!」
他想也不想,膝蓋一彎,就要往地上跪,準備給李建業磕頭。
「哎,別!」
李建業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住。
他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個機靈的小子,又看了看一臉決絕的李大柱和滿眼期盼的張瑞芳。
「大柱哥,這事可不是小事。」李建業正色道,「而且,哪有在這工地上,大庭廣眾之下認乾親的?像什麼話。」
李有為的動作停住了,小臉上又露出一絲緊張。
李建業揉了揉他的腦袋,安撫地笑了笑,然後對李大柱和張瑞芳說:
「這樣吧,這事咱們得正經辦,等今天收了工,晚上,你們帶著有為來我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落在李有為那張充滿渴望的小臉上。
「到時候,咱們在家,擺一桌,正正經經地把這事給辦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