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一天一塊錢,大隊長都搶著幹!
團結屯南頭,那片荒了多少年的窪地,今天頭一次這麼熱鬧。
幾十號人烏泱泱地圍著,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睛裡冒著光,全盯著場子中央的李建業。
李建業從兜裡掏出一掛鞭炮,也不多話,找了塊乾爽的石頭,把鞭炮往上一掛,劃著一根火柴,「刺啦」一聲,點燃了引線。
「都退後點,崩著眼睛!」他喊了一嗓子。
話音剛落,「噼裡啪啦」的脆響就炸開了,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紅色的炮仗紙屑在半空中飛舞,混著一股子硝煙的味兒,嗆人,卻也提神。
這一掛鞭炮,就像一聲號令,把全村人的魂兒都給勾過來了。
地裡幹活的村民們聽見這邊的動靜,一個個直起腰,扛著鋤頭釘耙就往這邊湊。
「咋回事啊?咋放炮了?」
「要開始挖魚塘了!」
「走,去看看,聽說一天一塊的工錢呢!」
很快,鞭炮放完了。
李建業拍了拍手上的灰,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圍著的一圈人聽得清清楚楚。
「各位鄉親,叔伯嬸子們,今兒個,我李建業就在這兒,正式開挖魚塘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好奇、或期待、或懷疑的臉。
「這活兒,不是一天兩天能幹完的,我一個人也忙不過來,需要大夥兒搭把手,當然,不能讓大夥兒白乾!」
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李建業伸出一根手指頭。
「來幹活的,不論男女,隻要是全勞力,幹滿一天,工錢,一塊錢!」
「轟!」
人群瞬間就炸了鍋,跟剛才的鞭炮聲有的一拼。
一塊錢是什麼概念?
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裡累死累活,一天下來也就掙十個工分,一個工分也就幾分錢,算下來一天也就幾毛錢錢,可那是工分,得到年底才能兌換成錢糧,誰也不知道最後能換多少。
李建業這兒給的,可是實打實的票子,一天一塊,都趕上城裡國營廠的正式工了!
還是日結!
「建業哥,我幹!算我一個!」李棟樑第一個蹦了出來,把兇脯拍得「嘭嘭」響。
「我!還有我!」
「建業,把我名字記上!」
「別擠別擠,我也要報名!」
剛才還隻是圍觀的人群,一下子就朝著李建業湧了過去,生怕去晚了就沒自己的份兒了。
「都別急!一個個來!」李大強在旁邊扯著嗓子維持秩序。
李建業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個本子和一支筆:「想乾的,過來排隊,我記個名字,以後每天開工前點名,收工後結錢,清清楚楚。」
這下,人群才算安穩了點,自動排成了一條長龍。
「李二牛。」
「王鐵柱。」
「趙桂花,建業,俺一個女人家,也能幹不?」一個四十來歲的婆姨擠上前來,臉上帶著點忐忑。
「能,隻要有力氣,挖土、搬石頭,能幹活,不偷懶就行,工錢一樣!」李建業頭也不擡地記下名字。
「哎喲,那太好了!」趙桂花樂得合不攏嘴。
隊伍排得老長,李建業低著頭刷刷地記著名字,不一會兒,本子上就密密麻麻地寫下了三十多個名字,這還隻是聞訊趕來的第一批,村裡還有不少人沒到呢。
登記完了,李建業站起身,看著眼前這支臨時組建起來的「工程隊」,心裡也湧起一股豪情。
「行了,人手差不多了,今天第一天,咱們先把傢夥事兒分一分,把魚塘的邊線給它挖出來!」
李建業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比劃著,「這活兒,大夥兒都是老行家了,怎麼省力,怎麼快,你們自個兒琢磨,我隻有一個要求,保證安全,別傷著自個兒!」
「放心吧建業!」
「幹活咱們是專業的!」
村民們熱情高漲,不用人指揮,拿鐵鍬的拿鐵鍬,推獨輪車的推獨輪車,劃線的劃線,挖土的挖土,場面瞬間變得熱火朝天。
一鏟子下去,泥土被翻了上來,帶著一股子清新的土腥味。
看著這幹勁十足的場面,李建業心裡踏實了,他轉頭對一直站在旁邊的李大強笑道:「大隊長,你看這都走上正軌了,也沒啥亂子,你要是忙就先回去吧,不用一直在這兒盯著。」
李大強「嘿嘿」笑了兩聲,卻沒挪動腳步,反而搓了搓手,臉上帶著點平時少見的猶豫。
「咋了,大隊長?」李建業有些奇怪。
李大強又乾咳了兩聲,湊近了點,壓低聲音,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那啥……建業啊,你看……我……我能不能也跟著一塊兒幹啊?」
李建業愣住了,他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啥?大隊長,你說你要幹啥?」
「我說,我也想跟著幹活,掙這一塊錢。」李大強的老臉微微泛紅,但語氣卻很認真,「你別笑話,這一天一塊錢的活計,真跟天上掉餡餅似的,我是大隊長不假,可我家也缺錢啊,你嫂子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家裡那點工分,年底一分,剩不下幾個子兒,有這機會,誰不想多掙點?」
李建業懂了。
他看著李大強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心裡頭那點驚訝瞬間就變成了理解,是啊,誰跟錢有仇呢?大隊長也是人,也得養家糊口。
他笑了,拍了拍李大強的胳膊:「行啊!你想幹就幹,多你一個人,咱們這魚塘還能早一天挖好呢,工錢照算!」
「哎!好嘞!」李大強一聽,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剛才那點不好意思一掃而空,他把袖子一擼,走到旁邊抄起一把閑置的鐵鍬,興沖沖地加入了挖坑大軍,那架勢,比誰都賣力。
……
與此同時,團結屯供銷社裡。
楊彩鳳趴在櫃檯上,嗑著瓜子,眼睛卻一直往村南頭的方向瞟,她心裡跟貓抓似的。
「你看看,你看看,村裡的人都跑去了!」她把瓜子皮「呸」地一聲吐在地上,語氣酸溜溜的。
櫃檯對面,張木匠正拿著個墨鬥在校準一根木料,聞言頭也不擡地回了句:「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一天一塊錢的現錢,誰不眼紅?」
「那你咋不去?」楊彩鳳斜了他一眼,「你要是去了,一天一塊,一個月三十塊,不比你這敲敲打打強?」
張木匠手上的動作一頓,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放下墨鬥,挺直了腰桿:「我是木匠,是手藝人,我不去掙那個錢!」
「還手藝人呢?」楊彩鳳嗤笑一聲,嘴巴跟機關槍似的,「手藝人能當飯吃啊?你一個月接幾個活?掙幾個錢?人家李建業手指頭縫裡漏出來這點,都比你掙得多,你還擱這兒端著你那木匠的臭架子,有啥用?」
「你!」張木匠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李建業那是瞎折騰!那片窪地能養出個屁的魚來?我看他就是錢多燒的,等他把錢都賠進去了,有他哭的時候!」
……
楊彩鳳那夾槍帶棒的話,像一根根細針,紮在張木匠的心上。
他手裡的墨鬥重逾千斤,怎麼也拉不直那根墨線。
「我……」他想反駁,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手藝人。
可這年頭,手藝再好,也得有活兒幹才行,村裡人窮,誰家不是縫縫補補又三年?蓋新房、打新傢具的,一年到頭也碰不上一個,他這木匠的身份,聽著是比泥腿子體面,可兜裡比臉還乾淨。
他已經很多個月沒接到正經活計了,全靠下地掙那點工分,年底能分幾個錢?
一塊錢……
一天一塊錢……
那是什麼概念?他一個月累死累活,接個零散活,頂天了也就掙個十塊八塊的,人家李建業這兒,十天就頂他一個月!
張木匠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決定,不賺白不賺!
「哎,你幹啥去?」楊彩鳳在他身後喊。
張木匠頭也不回,悶著頭,步子邁得更快了。
他徑直朝著村南頭那片喧鬧的窪地走去。
離得越近,那股子幹勁兒就越是撲面而來,幾十號人,男女老少,揮汗如雨,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興奮。
泥土被一車車推走,魚塘似乎已經有了雛形。
李大強光著膀子,古銅色的皮膚在太陽下泛著油光,他揮舞著鐵鍬,鏟土的動作比隊裡最壯的小夥子還利索,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張木匠站在人群外圍,腳下像是生了根,挪不動步。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邁開了步子,朝著正在監督工作的李建業走過去。
「建業……」
張木匠的聲音有點幹,還有點小,幾乎被現場的嘈雜給蓋了過去。
李建業沒聽清,扭過頭:「誰喊我?」
他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張木匠,臉上帶著幾分詫異:「張木匠?你咋來了,有事兒?」
張木匠的臉「騰」地一下就熱了,他搓著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眼神躲閃,不敢去看李建業的眼睛。
「我……我就是過來瞅瞅……」他支支吾吾地開口,「你這……陣仗搞得不小啊。」
李建業笑了笑:「小打小鬧,混口飯吃,咋地,你也想來搭把手?」
他這話問得直接,倒讓張木匠心裡鬆了口氣,像是找到了一個台階下。
「我……我尋思著,閑著也是閑著。」張木匠的聲音更低了,「你這兒……還缺人不?」
「缺!咋不缺!」李建業爽朗地一笑,拍了拍手上的土,「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魚塘也能早一天完工,隻要肯下力氣幹活,我這兒都歡迎!」
他從兜裡掏出那個小本子和鉛筆頭:「來,我把你名字記上。」
「哎,記上吧。」張木匠連連點頭,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行,找把傢夥事兒,跟著大夥兒一塊幹吧。」李建業在本子上寫下名字,又補充了一句,「規矩都一樣,好好乾,工錢一分不會少你的。」
「哎,曉得,曉得!」
張木匠轉身就去找來了工具,也加入到了戰鬥當中。
「噗嗤!」
泥土翻飛。
時間就在這「吭哧吭哧」的勞作中飛快流逝。
這片窪地瞧著不大,真動起手來才知道有多難弄,土層下面,不是盤根錯節的老樹根,就是拳頭大的石頭疙瘩,一鍬下去,經常隻磕出一個白點,震得虎口發麻。
但沒人抱怨。
磕到石頭了,幾個人就圍上來,拿撬棍的撬,拿鎬頭的刨,硬是給它弄出來,碰到挖不動的樹根,就用斧子砍,用鋸子拉。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那可不是為了什麼集體榮譽,就是為了日落之後,能揣在兜裡那張嶄新的一塊錢票子。
太陽慢慢地偏西,橘紅色的光芒給整個工地都鍍上了一層暖色。
「收工嘍!今天就到這兒!」
李建業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嘩啦——」
工具放下的聲音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直起酸痛的腰,捶著後背,臉上卻都掛著滿足的笑。
李建業站到一塊高點的土坡上,從懷裡掏出一沓準備好的錢,都是嶄新的一塊錢紙幣。
「大夥兒都過來排隊,一個一個來,領工錢!」
就在這時,李建業的餘光瞥見,不遠處通往村裡的那條田埂小路上,站著一個姑娘的身影。
天色有些暗了,看不太清長相,隻能看出紮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件碎花襯衫,站在那裡,時不時地朝這邊望望。
誰啊?
沒見過這姑娘。
李建業心裡正犯嘀咕。
「建業哥!建業哥!」
一個急吼吼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李棟樑滿頭大汗地擠了過來,臉上帶著一股子急不可耐的神情。
「建業哥,能不能先把我的工錢給我?」
李建業一愣,隨即注意到,李棟樑一邊說著,眼睛一邊不受控制地往那田埂上的姑娘瞟。
那急切的樣子,活像是屁股後面有火在燒。
李建業心裡頓時跟明鏡似的,他樂了。
好小子,這姑娘怕不是他中意的對象!
李建業也不點破,從錢沓裡抽出一張嶄新的一塊錢,遞了過去。
「給,拿著吧。」
「嘿嘿,謝謝建業哥!」
李棟樑一把接過錢,寶貝似的在衣服上蹭了蹭,揣進兜裡,然後一溜煙就朝著那姑娘的方向跑了過去,那速度,活像一隻見了油的耗子。
李建業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掛著笑。
年輕,真好。
他收回視線,開始給排隊的村民們發錢。
「李二牛,你的。」
「王鐵柱,拿著。」
「趙桂花嬸子,點點。」
一張張嶄新的一塊錢紙幣,被遞到一雙雙粗糙、沾滿泥土的手裡。
「哎喲我的天,真是票子!」
「滑溜溜的,真新!」
「建業,你可真是我們村的活菩薩啊!」
村民們拿著錢,翻來覆去地看,有的人甚至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那股子墨香味讓他們心醉。
趙桂花小心翼翼地把錢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最裡層的口袋裡,還用力拍了拍,生怕它長翅膀飛了。
張木匠排在隊伍後面,輪到他時,他看著李建業遞過來的錢,臉上有些不自然。
「給,張哥,今天辛苦了。」李建業把錢塞到他手裡。
張木匠捏著那張票子,感覺有些燙手,他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悶聲說了句:「謝了。」
「客氣啥,明天繼續加油幹!」
所有人都領到了工錢,三三兩兩地結伴回家,路上全是興奮的議論聲。
「嘿,今晚去供銷社還能打二兩酒喝喝。」
「打啥酒,攢著!給娃扯二尺花布做個新衣服!」
「我得攢起來,留著結婚用!」
歡聲笑語漸漸遠去,工地上隻剩下李建業一個人。
他看著眼前這片被挖得坑坑窪窪的土地,心裡充滿了成就感。
這才第一天,魚塘已經有了大緻的雛形,照這個速度,不出半個月,這魚塘絕對能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