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錫把黃霞娟抱回她出嫁之前的房間，把她放在床上，他輕聲說：「等我把事情處理好，我就來帶你回家。」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妻子會死，他也清楚一旦這件事結束後，如果他還活著，因為霞娟的身份問題，他也許會受到牽連。

　　所以，他想過交出手中的權力，降職調任到別的地方，哪怕是回老家，也要一家人守在一起。

　　隻要她選擇華國，不站在黃松那一邊，就憑她身上流的是華國的血，他娶了她，就要負責到底。

　　這是他十年前就做好的決定。

　　沒想到，事情就要結束了，他們夫妻卻陰陽相隔。

　　他沒了妻子。

　　小斌沒了媽媽。

　　周成錫帶著人把黃家這棟樓全都搜了一遍，最終卻在黃霞娟睡的那張床，一處暗格裡，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份名單。

　　看著這一份名單，再看看躺在上面的妻子，他冷笑：「黃松還真是，狡猾。」

　　誰能想到，名單居然放在黃霞娟的房間裡。

　　周成業再一次接到父親的電話，被告知要回去參加大嫂的葬禮時，他沉默了。

　　「大哥沒事吧？」

　　電話另一邊的周鴻宇嘆息一聲：「他在處理工作後續問題，沒有時間悲傷。」

　　「你們帶小斌回來吧，回來送送他的母親。」

　　不管是他，還是兒子，他們都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了。

　　甚至早就做好自己會犧牲的準備。

　　他見過前一刻鐘失去父母孩子，接著還要繼續投身工作的人，他們就不悲傷嗎？

　　不，他們悲傷的，這是痛到麻木了。

　　隻是，身上肩負著，比悲傷更重要的事。

　　他們和鎮守在大前方的軍人一樣，都不能倒下，因為身後是萬家燈火，是血脈至親，是華國千千萬萬的普通百姓。

　　周成業回到周家老宅時，妹妹菀卿正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兄妹兩人四目相對。

　　俞菀卿擔憂的看向二哥：「二哥，你怎麼啦？」

　　隻是一眼，她就感覺到二哥心情不好。

　　祝筠也看了過來，她低聲問：「是不是粵州那邊出事了？」

　　「是你父親，還是大哥，或者是你嫂子。」

　　她和丈夫生活在一起幾十年，最了解他了，豈會不知道他們父子是故意支開自己。

　　她隻是習慣於聽從丈夫的安排，不做拖後腿那個人。

　　周成業沉默好一會兒，才說：「爸叫我帶小斌回去，送大嫂一程。」

　　祝筠聞言，瞬間不說話了。

　　所以，這一次，出事的是自己的兒媳婦。

　　良久，她才低聲說：「叫小斌回來吧，讓他吃一點飯，然後回粵州。」

　　周成業說：「我借了車回來。」

　　馬上就可以走了。

　　祝筠嗯了一聲。

　　俞菀卿默不作聲，走出周家老宅，去周書記家把小斌帶回來，順便請幾天假。

　　前往粵州的吉普車上，小斌和祝筠坐在後排，他小聲說：「奶奶，我和剛子哥約好要去玩。」

　　「我們可以不回粵州嗎？」

　　祝筠一手摟住自家大孫子，一手輕輕拍他的肩：「小斌乖，以後奶奶再帶你回老家。」

　　「好，我都聽奶奶的。」小斌乖巧的靠在奶奶懷裡。

　　俞菀卿和周成業對視一眼，兄妹眼裡都閃過一抹不忍。

　　小斌回到粵州後，得知自己媽媽已經死了，一開始回不過神來，等明白後，開始放聲大哭，向來乖巧的孩子，嚷嚷著要找媽媽。

　　祝筠抱著孫子，不斷安撫。

　　安葬好黃霞娟後，小斌就開始生病，高燒。

　　俞菀卿隻能繼續請假，留下來幫祝筠照顧小斌，有她的治癒能力幫忙，小斌很快就好起來，隻是整個人都蔫蔫的。

　　周成業看著窩在妹妹懷中，一言不發的孩子，心裡難受極了。

　　他看向靠在院子樹下抽煙的大哥，大步往前，走到他身邊：「大哥，不要抽那麼多煙。」

　　「進去抱抱小斌吧，他很想你。」

　　周成錫看到弟弟過來時，就把煙扔在地上，碾壓幾下，煙頭熄滅了。

　　周成錫嘆息一聲：「成業，我有點不敢面對小斌，我害怕他問我，爸爸你為何不保護好媽媽？」

　　他擡起頭看向自家弟弟：「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不能把自己的任務告訴黃霞娟，甚至這一場婚姻一開始就存在利用。

　　「我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對小斌。」

　　周成業雖然不知道詳細的任務，可粵州這幾天如此大的動靜，那麼多人被抓，他多少也能猜到和倭人敵特有關。

　　黃家被抓，也證明他們都不幹凈。

　　他大概能明白大哥為何不敢面對自己的兒子。

　　也明白自己如此優秀的大哥，為何會娶黃霞娟。

　　這場婚姻，一開始就是利用和任務。

　　黃松利用黃霞娟接近大哥，想要拉攏大哥為之所用。

　　大哥將計就計，反過來利用黃霞娟。

　　所以，到了最後，黃霞娟就是這一場博弈裡的一枚棋子。

　　甚至於，小斌的出生，都有可能是在算計中。

　　這對於小斌而言，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周成錫苦笑：「成業，我怕小斌，恨我。」

　　他心裡明白，小斌應該恨自己的。

　　話音落下，小斌怯生生的聲音傳來：「爸爸，我要爸爸抱。」

　　周成錫聞言，眼眶瞬間紅了。

　　心裡那些見鬼的顧慮此時此刻全都消失了，沒有什麼比兒子更重要，他大步上前，把兒子抱在懷中。

　　他柔聲說：「對不起，對不起，爸爸現在才抱我們小斌。」

　　小斌緊緊抱著爸爸脖子，哽咽說：「爸爸，我不恨你。」

　　他不知道爸爸為何這樣說，可媽媽說過，不管任何時候都要愛爸爸，要最愛最愛爸爸。

　　「媽媽說過，不可以生爸爸的氣。」

　　永遠都不可以。

　　周成錫聞言，心裡泛酸：「小斌，你媽媽很愛很愛你。」

　　「爸爸，我很想媽媽了。」小斌抱著周成錫的脖子，小聲哭泣：「奶奶很好，小姑也很好，可我還是想媽媽。」

　　「爸爸，我沒有媽媽了。」

　　周家的人都知道小斌向來聰慧，已經知曉死亡是什麼意思。

　　這一刻，周成錫才明白，原來聰慧，有時候也是一件殘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