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山這才老實下來，坐回凳子上，眼睛卻還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飯桌上的氣氛輕鬆了許多。

　　沈母夾了塊肉放進秦天的碗裡，又給沈熙夾了一塊。

　　吃著吃著，沈母忽然又嘆了口氣。

　　「阿天……」沈母放下筷子，看著秦天：「你這房子，才蓋好沒多久，咱們就搬進城，是不是太可惜了？」

　　沈母的目光在堂屋裡轉了一圈，落在那幾扇新漆的門窗上，落在糊著嶄新報紙的牆壁上，落在那張自己親手擦得鋥亮的八仙桌上。

　　「這房子，是你一磚一瓦蓋起來的。」

　　沈母的聲音有些低，眼裡滿是不舍：「前後忙活了那麼久，花了不少錢，住了才幾天……就這麼空著，怪可惜的。」

　　沈熙聽了，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沈熙想起蓋房子那會，秦天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和灰、砌磚、上樑，手上磨出繭子也不吭一聲。

　　那會她還沒嫁過來，隻是遠遠地看著，心裡就替秦天感覺到累。

　　現在房子蓋好了，他們成親了，住了才這麼幾天，就要搬走了。

　　秦天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笑道：「娘，這房子，不會空著的。」

　　沈母看著秦天，等著他說下去。

　　秦天的目光落在那扇糊著窗花的窗戶上，落在那張貼著大紅喜字的牆上，落在門後掛著的那串紅辣椒上。

　　「這房子，是咱們在秦家溝生產大隊的根。」

　　「以後咱們在城裡住煩了，想回來住幾天，隨時都能回來。」

　　「逢年過節，咱們也回來過，這房子，就是咱們的念想。」

　　秦天頓了頓，繼續道：「而且，往後日子還長著呢，咱們現在進城，隻是個開始，以後，咱們還要去更大的地方。」

　　沈母愣了一下：「更大的地方？」

　　沈熙也擡起頭，雙眼頓時亮了。

　　秦天的目光平靜，語氣卻帶著一種篤定：「縣城不是終點，市裡也不是，以後，咱們要去省城，要去京都，要去更大的城市。」

　　秦天看著沈熙，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小熙，你信不信，以後你能坐著火車，去看外面的世界？」

　　沈熙愣愣地看著他，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火車……外面的世界……

　　沈熙從小到大，最遠隻到過市裡。

　　去省城，去京都，在沈熙眼裡，和天上的月亮一樣遙遠。

　　京都？

　　那是課本裡才會出現的地方，是沈熙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

　　可現在，沈熙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用那樣篤定的語氣告訴她……以後，你會去的。

　　沈熙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阿天……」沈熙的聲音有些輕：「你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秦天的語氣沒有一絲動搖：「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我的工作不會僅限於機械廠，會去市裡發展，甚至去省城，去京都，你是我的老婆，到時候，我肯定要帶你一起去的……」

　　沈熙看著秦天，看著秦天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沈小山在一旁聽得入神，這時候插嘴道：「姐夫，省城有多大？比縣城大多少？」

　　秦天想了想：「大很多，樓房比縣城高，馬路比縣城寬，人也比縣城多。」

　　沈小山眼睛更亮了：「那有汽車嗎？」

　　「有，很多。」

　　「那有火車嗎？」

　　「有，火車站比咱們整個秦家溝生產大隊都大。」

　　沈小山的嘴巴張成了O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咱們什麼時候去？」

　　秦天笑了，伸出手，摸了摸沈小山的腦袋：「等你再長大一點，等姐夫把該辦的事都辦好了，就帶你們去。」

　　沈小山用力點頭，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心裡。

　　沈母在一旁聽著，眼眶又紅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兒子能說出去省城這樣的話。

　　更沒想過，自己的女兒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沈母此時的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個年輕人，改變了她們一家人的命運。

　　「阿天……」沈母的聲音有些哽咽：「娘不知道說什麼好……」

　　秦天搖了搖頭，笑道：「娘，你什麼都別說，咱們是一家人，往後日子越來越好，這是應該的，我會努力賺錢，讓咱們一家人過上好日子……」

　　沈母用力點了點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沈熙伸出手，在桌下輕輕握住了秦天的另一隻手。

　　那隻手溫暖而乾燥，指節分明，手心有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

　　沈熙握住的時候，那隻手微微收緊，將她的小手整個包裹在掌心。

　　她沒有說話，隻是那樣握著。

　　……

　　吃完飯，沈母去廚房收拾碗筷。

　　沈小山趴在桌邊，就著煤油燈的光，用新買的鋼筆在新作業本上一筆一劃地寫字。

　　沈熙和秦天坐在院子裡，看星星。

　　夜很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幾頭狼趴在院牆根下，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的光。

　　沈熙靠在秦天肩上，看著頭頂那片繁星。

　　「阿天……」沈熙開口。

　　「嗯？」

　　「你說以後咱們去省城，去京都，會是什麼樣子？」

　　秦天想了想：「比縣城更大，人更多，樓更高，有很多你沒見過的東西，有很多你沒吃過的好吃的。」

　　沈熙沉默了幾秒，忽然問：「那……那我能不能學會說城裡話？會不會被人笑話？」

　　秦天低頭看著沈熙。

　　感覺到這個女人心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秦天趕忙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

　　「小熙，你是我秦天的媳婦，誰敢笑話你？」

　　沈熙愣了一下，隨即抿著唇笑了。

　　靠回秦天肩上，繼續看星星。

　　「阿天。」

　　「嗯？」

　　「以後咱們的孩子，會不會在城裡上學？」

　　「會。」

　　「那他們會不會嫌咱們是農村來的？」

　　秦天沉默了一瞬：「小熙，咱們是農村來的，這不丟人。」

　　「咱們靠自己的雙手吃飯，不偷不搶，堂堂正正。」

　　「以後咱們的孩子，不管在哪，都要記住這個。」

　　「記住他們的根在秦家溝生產大隊，記住他們是從哪來的。」

　　沈熙沒有說話，隻是將秦天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沈熙忽然覺得，未來再遠，也不怕了。

　　因為有身邊的這個男人在。

　　廚房裡傳來沈母洗碗的聲音，嘩啦嘩啦，是這夜裡最動聽的音符。

　　沈熙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沈熙想，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有老公，有娘，有弟弟小山，有這滿院的星光，和未來無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