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城，秦天直接朝著機械廠方向騎。

　　門衛正坐在傳達室門口曬太陽，眯著眼，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

　　見秦天的三輪車過來，他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笑。

　　「喲，秦天同志……新婚大喜啊……」

　　門衛老頭嗓門洪亮，昨天他也去了婚禮現場湊熱鬧，雖然沒坐席，但也沾了喜氣，分到一把喜糖，回來念叨了大半天：「怎麼，不在家陪新娘子，這麼快就來上班了？」

　　「老師傅，還沒到上班時間呢。」秦天笑著停下車，從兜裡摸出一包沒開封的大前門，順手塞進老頭手裡：「昨天辛苦了，一點心意。」

　　老頭低頭一看，眼睛瞪得溜圓，連連推辭：「哎呀……這可使不得……這煙太貴重了……我就去看了個熱鬧，哪能收你這麼重的禮……」

　　「老師傅，你要是不收，就是嫌少。」秦天語氣誠懇，笑道：「我進進出出，你沒少行方便。這煙你留著抽，別跟我客氣。」

　　老頭推辭不過，又實在捨不得這包好煙，紅著臉收下了，揣進中山裝內兜裡，拍了拍，笑得見牙不見眼：「那……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了……秦天同志，你可真是……太了不起了……」

　　他殷勤地給秦天開了廠門，又湊近壓低聲音：「高科長在辦公室呢，上午還念叨你。」

　　秦天道了謝，蹬車進了廠區，直奔採購科。

　　高建設果然在。

　　正伏在辦公桌前，對著一摞單據寫寫畫畫，眉頭微蹙，顯然是在核算什麼。

　　聽到敲門聲，擡頭一看是秦天，臉上立刻綻開大大的笑容，擱下筆就迎了上來。

　　「秦兄弟……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讓你在家多歇幾天嗎？」高建設拉著秦天的手，親熱地讓秦天坐：「新娘子怎麼樣？回門辦得順利吧？」

　　「都挺好。」秦天笑著，沒有落座，而是直接道明來意：「高大哥，昨天婚禮，廠裡去了三十多位同事，還有廠長、李書記他們，大家那麼早，跑那麼遠，給足了我秦天面子，這份情，我得還。」

　　秦天頓了頓，目光誠懇：「我帶了點東西來，想請高大哥幫我分給大家。」

　　「東西不多，就是點土特產和自家弄的小玩意，一點心意，還請高大哥務必幫忙。」

　　高建設一愣，隨即連連擺手：「哎呀秦兄弟……你這是幹什麼？大家是自願去的，是給你捧場，哪能要你東西？你這太見外了……」

　　「高大哥，」秦天按住他的手，語氣平靜卻誠懇：「我知道大家是情分，不是圖東西。」

　　「但正因為是情分，我才必須有所表示。」

　　「情分是情分，心意是心意，兩碼事。」

　　「你不幫我這個忙，就是讓我秦天做個不懂事、不知好歹的人。」

　　這話說得重，高建設也不好再推辭。

　　高建設嘆了口氣，無奈地笑著搖頭：「你啊你……行……你說吧，什麼東西？我怎麼分？」

　　秦天沒多說，直接帶他出了辦公室，來到院外三輪車旁，掀開油布一角。

　　當高建設看清那滿滿一車、分門別類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禮包時，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足足愣了五秒鐘。

　　藥酒……鮮果……肉乾……錐栗……紅棗……

　　每一份都用紅繩系著，整整齊齊，像商店櫃檯上陳列的精美禮盒。

　　不，商店裡也沒這麼講究……

　　「這……這……」高建設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他當了這麼多年採購科長，見過好東西，也經手過緊俏物資。

　　但眼前這一幕，還是超出了他的認知。

　　這些藥酒、鮮果、野味，每一樣單獨拿出來，都是需要門路、票證和大價錢才能弄到的稀罕物。

　　而秦天，一出手就是三十多份……

　　還包裝得如此精美……

　　「秦兄弟……」高建設的聲音發乾，說話都帶著顫音：「你……你這得花多少錢？費多大勁啊……」

　　秦天沒有正面回答，隻是淡淡笑了笑：「都是自己家弄的，費不了多少事。」

　　「藥酒是我自己泡的，水果是南邊的朋友捎來的，辦婚禮剩下不少，就拿來給兄弟們分一分，肉乾是自己烘的，栗子棗子是山裡收的。」

　　「高大哥，你就別管這些了，隻管幫我分下去。」

　　「去婚禮的同事們一人一份，人人有份。」

　　「就說是我秦天的一點心意，感謝大家昨天來喝喜酒。」

　　秦天語氣平淡，彷彿這滿車稀罕物隻是尋常瓜果。

　　但正是這份舉重若輕，讓高建設心中更加震撼和感動。

　　高建設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行……這事交給我……你放心，我一定一份不少，親手交到每個人手裡……」

　　秦天這才露出笑容，拍了拍高建設的胳膊：「那就辛苦高大哥了。」

　　兩人一起，將車上的禮包一袋袋搬進採購科的裡間。

　　三十多份，堆了半屋子。

　　高建設喊來幾個科室裡的年輕幹事幫忙清點，又親自擬了個名單，按部門分組，準備下班前通知大家來領。

　　消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了整個採購科，繼而傳到了運輸隊、倉庫、甚至隔壁的財務科。

　　「聽說了嗎？秦天同志給昨天去婚禮的同事們送謝禮了……」

　　「真的假的？送的啥？」

　　「說是自家泡的藥酒……還有水果……還有野味肉乾……」

　　「我的天……這得多少錢？秦天同志也太客氣了……」

　　「可不是嘛……我昨天就是去湊個熱鬧，騎了趟車，哪好意思收人家這麼重的禮……」

　　「你不好意思收？那我替你收？」

　　「去你的……人家秦天同志一片心意，不收才見外……」

　　張科長最先得到消息。

　　他正從財務科辦完事回來，路過採購科，見裡面鬧哄哄的，探頭一看，隻見幾個年輕幹事正圍著裡間門口張望，滿臉興奮。

　　他咳了一聲，眾人立刻作鳥獸散。

　　「搞什麼名堂？」張科長闆著臉走進去，卻見高建設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堆包裝精美的禮包核對名單。

　　「老高，這是……」

　　高建設擡頭，見是張科長，臉上笑容根本壓不住：「老張……你來得正好……秦天同志來了，給昨天去婚禮的同事們帶了謝禮……人人有份……這是你的……」

　　他起身，從旁邊特意分出來的那摞厚禮中，抽出一個明顯更大更豐盛的禮包，塞進張科長懷裡。

　　張科長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

　　一小壇藥酒，壇身圓潤，紅布封口。

　　一籃鮮果，紅蘋果黃梨紫葡萄，水靈靈得彷彿還帶著露水。

　　一大包肉乾，油脂透出誘人的醬色。

　　還有一大袋錐栗和紅棗，顆粒飽滿，香氣撲鼻。

　　即便以張科長的見多識廣，也不由得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