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母子倆，關上門轉過身，沈熙站在廊下。

　　沈熙輕聲問道：「又是為了那個柯宇來求情的？」

　　秦天走過去接過孩子，說道：「柯宇的姐姐，就是馬晨濤的媳婦……來替她男人和弟弟求情，還真是天真……」他

　　秦天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孩子，想起當年在秦家溝掙紮求生的時候，這個女人的丈夫就已經是省物資局局長，她弟弟是採購科副科長，權勢比他大了不知多少倍。

　　可現在她站在秦天面前低著頭，連茶都不敢喝一口。

　　這世道變得真快。

　　來市裡這些日子，秦天一直忙。

　　先是物資局那一攤子爛事……調配系統要理順，各單位的缺口要填上，那些堵在門口罵娘的廠長科長們要一個一個安撫。

　　接著又是方宏川那邊的協調會，省裡下來的文件，市裡領導的檢查，柯宇砸他茶杯那檔子破事，馬晨濤親自登門被他拒之門外，黃老爺子打電話來撐腰。

　　一樁樁一件件，像有人在日曆上排著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每一天的每一分鐘。

　　……

　　第二天一大早，吃完早飯，秦天把碗筷往桌上一放，對沈熙說：「小熙，去換身衣裳，今天帶你們去百貨大樓逛逛，來市裡這麼久了，還沒帶你們出去好好玩過。」

　　沈熙正抱著孩子餵奶，聽到這話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笑容，把孩子遞給沈母，轉身進了屋。

　　沈母端著粥碗，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圍裙，推辭道：「阿天，你和小熙一起去吧，百貨大樓那種地方，我這個鄉下老婆子去幹啥，我在家裡幫你們帶孩子，再說了，家裡還一堆活沒幹完。」

　　秦天笑著把她圍裙解了下來，說道：「今天全家出動，一個都不能少，活沒幹完，回來的時候我來幹……你今天就好好玩……」

　　沈小山從桌邊蹦起來，舉著筷子喊：「去百貨大樓咯……」

　　話音剛落，被沈母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筷子放下再蹦……」

　　沈熙換好衣服出來時，秦天正蹲在廊下給灰毛添水。

　　沈熙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碎花連衣裙，領口別著那枚外婆送的舊兇針，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紮成辮子，而是用一根銀簪子鬆鬆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秦天擡頭看她，愣了一下神，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沈熙被他看得臉紅了，問道：「看什麼，裙子是不是太舊了。」

　　秦天站起來走到沈熙面前，說道：「不舊，好看，一會去百貨大樓，再給你多買幾條新的。」

　　沈熙嘴角翹起來又故意壓下去，低聲說道：「買那麼多幹嘛，買一件就夠了，我在家裡帶孩子，能穿幾次？買那麼多浪費了……」

　　秦天笑著搖頭：「給我媳婦買的，買再多都不浪費，放心，咱們現在不缺錢，隻要你喜歡，把整個百貨大樓的東西全部包圓了，也沒問題……」

　　「去你的……」沈熙輕輕拍了秦天一下，嬌嗔道：「哪有你這麼說話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土財主呢，在家裡說說也就算了，到了外面可千萬別說這種話……」

　　「你現在可是副局長，萬一……」

　　秦天伸手抱住沈熙，笑道：「好好好……都聽媳婦的……」

　　此時，沈母也換了身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嘴上說不好意思去，但臉上那股高興勁騙不了人。

　　她抱著孩子走在秦天和沈熙中間，沈小山已經竄到巷子口了，扯著嗓子喊快點快點。

　　一家人出了院門，沿著主路，往百貨大樓的方向走。

　　市裡的百貨大樓是一棟四層的灰白色建築，門口立著幾根方柱，門楣上掛著國營百貨四個大字，還是那種老式的宋體字，紅漆有些斑駁，但擦得乾乾淨淨。

　　沈母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那棟大樓，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喃喃地說這樓真高。

　　沈小山從她身後鑽出來，拉著秦天的袖子往裡跑：「姐夫，咱去幾樓……每一層都去嗎……」

　　秦天笑著被他拽著往裡走，沈熙抱著孩子跟在後面，低聲對母親說進去吧，外頭熱，領著她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一樓大廳裡人很多，但沒有到擁擠的程度。

　　星期天嘛，大家都趁休息出來逛逛。

　　各種櫃檯分門別類……

　　日用品區擺著搪瓷盆、暖水瓶、肥皂和牙膏。

　　布匹區豎著一卷卷棉布和的確良。

　　鐘錶區櫃檯裡的手錶在光線下泛著銀光。

　　沈母站在大廳中央，看著那些玻璃櫃檯和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兩隻手攥著衣角，不敢碰任何東西，聲音有些發顫地說道：「這百貨大樓也太大了，這都是啥，啥都有，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沒見過這麼多好東西。」

　　秦天接過沈熙懷裡的孩子，讓她和沈母慢慢看，說道：「媳婦，你跟娘隨便看，看上什麼就買，咱們現在有錢了，你們別給我省。」

　　秦天領著她們先去了女裝區。

　　沈熙站在一排掛得整整齊齊的連衣裙前面，眼睛都花了。

　　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淡青色碎花的，翻過價簽一看，倒吸一口涼氣，小聲說「太貴了。」

　　秦天把沈熙手裡的裙子拿過來對著她比了比，說道：「這顏色配，你皮膚白，穿上肯定好看。」

　　沈熙還在猶豫，秦天已經轉身對售貨員說要這件。

　　又指著旁邊那件鵝黃色帶小圓領的，那件淺藍色帶蝴蝶結腰帶、裙擺微微綻開的，統統都包起來。

　　沈熙急了，拉秦天的袖子說道：「買一件就夠了，你這是幹啥？我哪裡穿得了這麼多？」

　　秦天回過頭看著沈熙，說道：「穿不過來就換著穿。」

　　不等沈熙反應過來，秦天就又問售貨員有沒有孕婦穿的寬鬆些的，將來用得上。

　　售貨員愣了一下馬上眉開眼笑，連聲說：「有有有……這位同志一看就是會疼媳婦的，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拿……」

　　說完，轉身去後面貨架取了兩件出來……

　　一件深藍色燈芯絨背帶裙可以調節腰圍，一件米白色純棉孕婦裙腰線很高穿著舒服。

　　秦天滿意地點點頭說這兩件也要。

　　沈熙在旁邊急得臉都紅了，秦天轉過身看著沈熙，認真地說：「你現在穿的衣服還是以前結婚的時候買的，早該添新的了。」

　　沈母在旁邊看著那些衣服，眼睛裡既有歡喜又有羨慕。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

　　秦天注意到沈母的目光，對售貨員說道：「同志，給我娘也挑幾件。」

　　沈母連忙擺手說道：「不要不要，我不要。」

　　秦天已經指著幾件深色碎花上衣，請售貨員取出來，又選了一條藏青色直筒褲和一件厚實的灰色呢子外套。

　　沈母急了，拉著秦天的胳膊小聲說道：「買這麼多幹啥，我一個老婆子穿這麼好看的衣裳幹啥。」

　　秦天把衣服往沈母手裡一放，說道：「娘，你以前吃過太多的苦了，以後，你就好好享福，別捨不得花錢，一切有我呢，娘你就放心吧……」

　　沈母低下頭手指摩挲著那件呢子外套的料子，眼圈悄悄紅了，嘴上還嗔怪這孩子，手卻把衣服攥得緊緊的。

　　售貨員把衣服一件件疊好包進袋裡，臉上的笑容從職業性的客氣變成了真心實意的熱情。

　　這個年輕男人出手大方，給媳婦買了好幾件連衣裙，還給丈母娘從頭到腳置辦了一身，連將來懷孕穿的都提前買好了，這樣的男人她在百貨大樓站了這麼多年也沒見過幾個。

　　沈小山從童裝區那邊探出頭，手裡舉著一件藍白條紋的海魂衫往自己身上比。

　　秦天招手讓沈小山過來，跟售貨員要了那件海魂衫，又要了兩條卡其布短褲、一件秋天穿的夾克衫和一雙白色步鞋。

　　沈小山眼睛都亮了，當場就要換上新鞋。

　　沈母拍了沈小山一下，說道：「回去洗了腳再穿……」

　　沈小山嘿嘿一笑把鞋抱在懷裡不撒手，秦天又給沈小山挑了一頂帽子，沈小山戴上帽子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挺起兇脯說道：「瞧瞧，這小夥子……真帥……」

　　撲哧！

　　這句話一出，把沈母、沈熙直接給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