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設的話音剛落，院子裡瞬間陷入死寂。

　　劉寶山的臉色變了變，沉默了片刻，低聲說道：「我聽說，這種事，還要遊街示眾？」

　　高建設點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憤怒：「過了年就要遊，還得戴高帽子，掛牌子，站在卡車上，在縣裡轉一圈……」

　　朱元勛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這……這也太過了，孫同志我認識，老實人，就是嘴碎點，哪至於這樣？」

　　劉長春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早就沒了：「老朱，現在這世道，你還沒看明白？」

　　「一句話說錯，就是反派，誰管你是不是老實人？」

　　劉寶嶽在一旁聽著，臉色也不好看。

　　他畢竟是鋼鐵廠的採購科長，接觸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

　　「我們那邊也有幾個被帶走的。」劉寶嶽壓低聲音道：「有一個還是車間主任，幹了十幾年，就因為說了句現在連飯都吃不飽，幹個屁，就被打成反派了。」

　　劉寶山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哥，你說這以後……會不會越來越嚴重？」

　　劉寶嶽搖搖頭，沒有回答。

　　但那個表情，比回答更讓人心寒。

　　高建設看向劉長春，問道：「劉主任，你們供銷社那邊，上面有什麼指示沒有？」

　　劉長春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怎麼會沒有，我也為這件事頭疼呢。」

　　眾人都看向劉長春。

　　劉長春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隻有他們幾個人能聽見：「上面下了文件，所有物資必須由上級統一調配，以後，供銷社隻能賣上面撥下來的貨，不準出售官方以外的物資。」

　　朱元勛的臉色變了：「這意思是……」

　　劉長春點點頭，沒有說下去。

　　但那意思，誰都明白。

　　投機倒把。

　　這四個字，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高建設嘆了口氣，喃喃道：「這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陽光依舊暖暖地照著，但每個人心裡都像壓了塊冰。

　　秦天一直沒有說話。

　　就那麼坐著，端著茶杯，慢慢喝著，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

　　沈熙坐在他身邊，感覺到氣氛不對，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溫暖而乾燥，沒有一絲顫抖。

　　她心裡安定了些。

　　過了一會，秦天放下茶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不知怎的，讓人心裡莫名踏實了些：「這才剛開始。」

　　眾人都看向秦天。

　　秦天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開口說道：「以後，這種事隻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嚴，說錯一句話，站錯一次隊，就可能萬劫不復。」

　　劉長春的臉色變了變：「秦老弟，你是說……」

　　秦天看著他，認真道：「劉大哥，你隻要記住一點……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供銷社的貨，上面怎麼調配，你就怎麼賣，別的什麼都別管。」

　　「無貨可賣，供不應求，也不是你這個供銷社主任的錯，如今物資匱乏，能買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誰願意偷偷摸摸去黑市？」

　　「上面並不是完全禁止黑市的存在，他們也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

　　「隻是，某些人想藉此機會提高自己的政績，仗勢欺人罷了……」

　　「甚至，這裡面的水深，他們可以從中撈取不少好處……」

　　劉長春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不錯……」

　　秦天又看向高建設和朱元勛：「你們也一樣，廠裡的事，按規矩辦，不該說的話別說，不該管的事別管，有人問起我的事，就說不知道……一個廠裡的採購員，有本事弄到物資，誰也管不著……」

　　「非要鬧的大家都不好看，那他們也得有這個本事。」

　　高建設點點頭：「秦兄弟放心，我們知道輕重。」

　　朱元勛也道：「對，我們心裡有數。」

　　秦天最後看向劉寶山和劉寶嶽：「兩位大哥，酒廠和鋼鐵廠那邊，也一樣，咱們的生意，以後更要小心，接頭的地方、時間，都得隨時變……萬一被人盯上，咱們可都說不清楚……」

　　劉寶山點點頭：「秦老弟，你說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

　　秦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都別怕，隻要咱們自己不出錯，誰也抓不住把柄。」

　　秦天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這世道，亂是亂了點，但隻要咱們穩得住，就能熬過去。」

　　眾人聽著，心裡的不安漸漸平復了些。

　　高建設端起茶杯，舉起來：「秦兄弟說得對，咱們各安其位，各司其職，不惹事，不怕事，來，以茶代酒，敬秦兄弟一杯……」

　　眾人紛紛舉起茶杯。

　　「敬秦兄弟……」

　　秦天笑了笑，也舉起茶杯，一飲而盡。

　　剛才他們聊的內容，讓沈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過，讓沈熙心中欣慰的是眼前的這些朋友。

　　他們都信任秦天，把秦天當主心骨。

　　而她的男人，就那樣穩穩地坐在那裡，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沈熙悄悄看著秦天，心裡滿是驕傲。

　　沈母在一旁看著，眼眶也有些紅。

　　想起以前在村裡，過年冷冷清清的，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

　　現在呢？

　　院子裡坐滿了人，都是體面人，都來給女婿拜年。

　　沈母心中更高興，繼續給大家添茶。

　　沈小山雖然聽不太懂，但也知道，他的姐夫很厲害。

　　因為這些人，都聽姐夫的。

　　眾人又聊了一會，婉拒了秦天留他們下來吃飯，便起身告辭。

　　秦天送他們到院門口，一一握手告別。

　　高建設臨走時，拉著他的手，低聲道：「秦兄弟，你放心，我們知道該怎麼做。」

　　秦天點點頭。

　　朱元勛也道：「秦兄弟，有什麼事隨時聯繫我們。」

　　秦天應著。

　　劉長春最後一個走，他握著秦天的手，目光複雜。

　　「秦老弟，你剛才說的那些……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秦天看著他，沒有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劉長春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你比我們看得遠，以後，我聽你的。」

　　他轉身，上了自行車，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秦天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沈熙走到他身邊，輕輕挽住他的胳膊：「阿天，外面冷，進去吧。」

　　秦天點點頭，攬著沈熙轉身回院。

　　身後，院門輕輕關上。

　　秦天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來。

　　他得提前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