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462章 程瑤,你很好
先前那些不平的聲音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篝火噼啪的輕響,和遠處趙擎軍營傳來的歡笑聲。
那幾個鬧事的流民垂着頭,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王鐵柱的話狠狠扇了幾巴掌。
“王大哥,我們……我們錯了。”最先開口的那人低聲道,聲音悶悶的,“我就是……就是窮怕了,餓怕了,看到那麼多糧,眼睛就紅了。是我不對,我糊塗。”
“是啊王大哥,我們錯了,不該說那些話。”其他人也紛紛低頭認錯,慚愧難當。
王鐵柱看着他們,臉上的嚴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複雜的神色。他歎了口氣。
他環顧四周,見越來越多流民圍攏過來,便提高了聲音:“兄弟們,咱們是什麼人?咱們是逃荒的,是流民,是差點死在路上的孤魂野鬼!沒遇到雷鋒大人之前,咱們是什麼光景,你們忘了嗎?”
沒人說話,但許多人的眼眶紅了。
什麼光景?
凍僵的屍體躺在路旁無人收斂,餓瘋了的孩童啃着樹皮,老人用最後一點力氣把稀粥讓給孫子,然後閉上眼睛再也沒睜開。
那是地獄,是夢魇,是他們拼了命想忘記的過去。
“可現在呢?”王鐵柱的聲音洪亮,“咱們有棉衣穿!有熱飯吃!有地方避風!晚上能圍着火堆睡覺,不用怕明天醒不過來!這是誰給的?是雷鋒大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咱們有什麼本事?咱們是能打仗還是能種地?說難聽點,咱們就是一群沒什麼用的老弱病殘,能被人賞一碗飯都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
王鐵柱的聲音也帶了幾分沙啞:“可大人沒嫌棄咱們。她給咱們衣裳,給咱們糧食,還把咱們送到趙将軍這兒來,讓咱們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這是什麼?這是再造之恩!”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衆人:“做人要懂得感恩,要曉得惜福。如今咱們吃飽穿暖,就更該珍惜。從明天起,咱們就跟着趙将軍幹,能搬東西的搬東西,能做飯的做飯,能照顧傷員的照顧傷員。咱們沒什麼大本事,可咱們有手有腳,有力氣!咱們要證明給大人看,給趙将軍看,給所有人看,雷鋒大人救的,不是一群廢物!是能跟着她打天下的人!”
“你們說,對不對?”
“對!”
齊刷刷的呐喊。
兩千流民,無論男女老少,都紅了眼眶,攥緊了拳頭,聲嘶力竭地吼出這一個字。
吼聲在山谷間回蕩。
那幾個先前鬧事的刺頭喊得最大聲,淚水順着粗糙的臉頰滑落,卻被他們胡亂抹去。
程瑤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夜風拂過,吹起她鬓邊的碎發。
她沒有動,隻是目光越過那一張張樸實而激動的臉,落在王鐵柱身上。
這個粗犷的漢子,此刻正背對着衆人,悄悄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心頭湧起一股暖流,熨帖得她眼眶也有些發酸。
“能被人賞一碗飯都已經是天大的造化”。
這話聽着卑微,卻透着最樸素的生存智慧。
知足,感恩,惜福。這樣的人,值得她救,也值得她給予更多。
身旁,一隻溫熱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着她的手背。
程瑤偏頭,對上戰皓霆深邃的目光。
火光映在他幽黑的眸子裡,跳躍着溫暖的光,眼底寫着欣慰,寫着驕傲,寫着與有榮焉。
程瑤彎了彎唇,沒有抽回手。
兩人就這樣靜靜站在暗處,看着不遠處那片歡騰的營地,聽着那些樸實的話語,感受着寒風中也掩不住的、滾燙的人心。
良久,她輕聲開口,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走吧,去找趙擎。”
戰皓霆微微颔首,卻在她将要邁步時緊了緊手指。
程瑤擡眼,用目光詢問。
他看着她,薄唇微動,低沉的嗓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程瑤。”
他很少連名帶姓地喚她。
程瑤微怔。
他凝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你很好。”
簡單的三個字,卻比任何贊美都重。
程瑤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眉眼彎彎,眼底漾着明亮的光。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當然知道。”
她說,語氣帶着幾分俏皮,幾分坦然。
戰皓霆唇角微勾,眸中寵溺之意更甚。
兩人身影一閃,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軍帳之中。
這是臨時搭建的木棚,用草席編織的帳簾低垂,隔絕了外頭的火光與人聲,隻餘幾盞油燈搖曳,将帳内照得忽明忽暗。
趙擎正端坐在一張用來充當案幾的石頭後,面前攤着一張手繪的地形圖。
他身側立着一個中年文士,面容清瘦,眉眼間透着幾分書卷氣,正是他的軍師徐文淵。兩人正低聲商議着什麼,神色專注。
“黑風峪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此處……”趙擎的手指在地圖上某處點了點,話音未落,忽然僵住。
油燈的火苗無風自動,劇烈搖晃了一下。
趙擎猛地擡頭,手已按上腰間刀柄,下一瞬,他看清了突然出現在帳中的兩道人影,瞳孔驟然緊縮。
徐文淵亦是駭然失色,下意識後退半步,險些撞翻了身後的木架。
“主……”趙擎喉嚨發緊,剩下那個字卡在齒間,一時竟吐不出來。
程瑤彎了彎唇。
她今日未着夜行衣,也未作僞裝,以真實面目示人的。
“趙将軍,徐先生,深夜叨擾,莫怪。”她開口,聲音清淺。
趙擎愣愣地盯着她,一身尋常的素色衣裙,外罩一件玄色鬥篷,膚白勝雪,雙眸熠熠生輝,傾國傾城。
這樣的天仙般的姑娘,很難讓人跟那氣場強大的雷鋒大人,聯想起來。
又看向她身側那個氣勢凜然、負手而立的男人,通身的威壓與霸氣,宛若天下霸主。
程瑤見他們怔愣不語,輕輕笑了笑,“不裝了。我就是程瑤,大奉戰王戰皓霆的妻子。雷鋒不過是個化名,方便行事罷了。”
滿室寂靜。
油燈的火苗仍在搖曳,将帳内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徐文淵瞪大了眼,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活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戰……戰王妃?”趙擎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猛地看向戰皓霆。
這就是那個傳聞中被皇帝猜忌、被打斷雙腿、被判全族流放九幽州的戰王!
他是多年前,在朝堂上見過戰皓霆一面。
那時戰皓霆還沒被封為異姓王,卻氣勢迫人,令人不敢直視。
如今一看,眼前的他,身姿筆挺如松,氣勢沉凝如淵,那王霸之氣,更勝往昔!
戰皓霆迎上他們的目光,微微颔首,不怒自威。
趙擎與徐文淵對視一眼,忙躬身行禮。
“末将趙擎,參見戰王,參見戰王妃!”趙擎單膝跪地,抱拳過頭,聲音洪亮中帶着一絲顫抖。
那是震驚,是難以置信,更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激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