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594章 重建琉旭國
這一夜,殺到了天亮。
天亮的時候,戰場上的聲音從厮殺變成了呻吟。
大奉軍的營地已經不成樣子了。南面的栅欄被徹底摧毀,地上到處是人和馬的屍體,層層疊疊,有的地方甚至堆了三四層高。
灰燼裡有幾處餘火沒有完全熄滅,風吹過時,灰燼像黑色的雪一樣漫天飛舞。
顧立恒駐馬在營地北面的高地上,看着眼前這片修羅場,沉默了很久。
他的大氅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别人的;左臂上有一道刀傷,皮肉翻開來。
趙銘騎馬過來,渾身是血,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拉到下巴的傷口,肉都翻出來了,他連包都沒包。
“元帥。清點過了。”
“說。”
“我軍折損五千一百二十三人,重傷兩千七百人,輕傷不計。糧草……全沒了。”
顧立恒的手指在缰繩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聯軍呢?”
“聯軍丢了一萬五千多具屍體在營地裡。骨笃祿和金英都撤了,但粗略估計,他們還有十一萬兵力。而且,似乎他們弄到了糧食。”
顧立恒閉上了眼睛。
三萬對十五萬,折損八千,傷了三千多。
聯軍折損三萬有餘。如果隻看數字,這仗不算輸。
但糧草沒了,分兵征糧是必然的,攻勢必須暫緩。
而聯軍雖然又折了一萬五,但他們絕對偷走了大部分糧。
顧立恒睜開眼。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已然沙啞,“把還能用的馬集中起來,能騎的優先給斥候營。斥候分三路,一路去雁門關催糧,一路去雲州調兵,一路往國都報信。”
“再讓趙高芳帶三千人去最近的幾個縣,不管用什麼辦法,三天之内要征到夠兩萬人吃五天的糧。告訴地方官,這不是商量,是軍令。有違抗者,以通敵論處。”
“傷兵就地安置,能走的跟着大營走,不能走的留下,留夠藥材和糧食,派人守着。”
“剩下的兵力重新編隊。騎兵集中編成兩個營,步兵編成五個團。今晚之前我要看到編制表。”
一道道軍令從他嘴裡說出來,又快又穩。
趙銘一一記下,卻沒有立即轉身傳令,欲言又止。
顧立恒道,“有話直說。”
“元帥,咱們臨時征兵征糧,會不會來不及?骨笃祿和金英定會帶着那點糧草,逃回北境去,咱們沒有時間了……”
“所以,我們才要速戰速決。”顧立恒知道,他耗不起。
朝廷已經沒有糧草可以支援他了,而那些辭官的老臣們,也不會再掏一個銅闆。
他得自救。
而聯軍已經開始殺馬充饑,他們搶到的這點糧草,隻夠他們維持幾日。
同樣是困獸,就看誰更狠一點吧。
……
琉旭國王都。
戰皓霆坐在原琉旭國的朝堂上,龍椅是完顔宗翰坐過的,他沒有換,隻是鋪了一張虎皮。
大殿裡站着的是華夏的将領和文臣。
趙擎、戰皓宸、程百金、戰雲鵬分列武将班列,蕭福站在文臣一側。
以及一些被留用的琉旭國舊臣,低着頭,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出。
戰皓霆的目光掃過殿内,“琉旭國已滅,從今日起,此地為華夏北疆行省。原琉旭國百姓,即為華夏子民。一應政令,與華夏本土相同。”
蕭福展開一份長長的诏書,朗聲宣讀。
第一條,減免賦稅三年。
琉旭國連年征戰,百姓早已不堪重負。
三年免稅,讓他們喘口氣。
第二條,廢除苛法。琉旭國舊律嚴苛,動辄砍手砍腳,甚至株連九族。即日起,一律廢除,改用華夏律法。
第三條,琉旭國的國庫還有存糧,雖然不多,但夠百姓撐過這個春天。
第四條,釋放政治犯。凡被完顔宗翰以各種罪名關押的官員、士人、百姓,一律釋放,冤案平反。
第五條,招募賢才。無論出身,無論民族,隻要有才學、有本事,都可以參加選拔,進入華夏朝廷為官。
第六條,興修水利,開墾荒地。
琉旭國北部有大片荒地,隻要開墾出來,就能變成良田。
朝廷提供種子和農具,收成隻取三成。
第七條,開辦官學,免費教育。所有适齡兒童,不論貧富,都可以進入官學讀書。優秀者由朝廷資助繼續深造。
一條條政令念下去,殿中的琉旭國舊臣們臉色變了又變。
有人不敢相信,有人熱淚盈眶,有人偷偷抹眼淚。
他們以為華夏人來了,會燒殺搶掠,會把他們貶為奴隸,會把他們的一切都奪走。可這些政令,比完顔宗翰在時還要寬仁。
程瑤不在朝堂上。
她抱着霜影,走在大街上。
琉旭國王都主基建都是大塊石頭,街道很寬,可很冷清。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人從門縫裡往外看一眼,又趕緊縮回去。
那些目光裡有仇恨,有驚恐不安。
有個小男孩站在巷口,手裡攥着一把爛泥,朝程瑤扔過來。
泥巴糊在她裙擺上,留下一塊污漬。
霜影的毛炸了起來,九條尾巴豎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程瑤按住它,輕輕拍了拍它的腦袋,“别。”
小男孩的母親從巷子裡沖出,一把抱住孩子,跪在地上,抖如篩糠,“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孩子不懂事,他不是故意的……”
程瑤目光朝她看來。
小男孩縮在母親懷裡,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卻是一臉倔強,眼裡閃爍着恨意。
程瑤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塊糕點,遞到他面前。
小男孩愣住,沒有接。
程瑤抓過他的手,把糕點放在他掌心,站起身,轉身走了。
那婦人看着程瑤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程瑤走出去幾步,忽然停下,轉過身。
街上那些無處不在的目光,在她轉身的瞬間全都縮了回去。
程瑤揚聲道:“有戰争就有死亡,有仇恨。你們恨我,我不怪你們。”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門窗,“但請你們務必,好好活下去。”
沒有人回答。
程瑤一步步走遠。
霜影蹲在她肩頭,九條尾巴收攏,緊緊地貼着她。
走出去很遠,霜影才開口問:“瑤瑤,你為什麼要給他們吃的?他們恨你。”
程瑤摸了摸霜影的尾巴,“對他們來說,我們華夏害得他們國破家亡,恨,是正常的,我能理解。”
霜影歪着小腦袋想了半天,才像大人一樣搖搖頭。
“你們人類好複雜。”
……
翌日,琉旭國王都的大街小巷貼滿了告示,官差們敲着鑼,扯着嗓子喊:“每家每戶可領二十斤救濟糧!到城東糧倉領取!逾期不候!”
“城裡内外重建,需要人手!可去城隍廟應征報名!每人每日二十文錢,管一日三餐!”
“不論男女,不論老少,隻要幹得動,都要!”
整座城都炸了。
二十斤糧,夠一家三口吃半個月。
二十文錢,夠買好幾斤米。還管飯?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有人不信,覺得是陷阱。
有人半信半疑,躲在門後觀望。
有人豁出去了,反正也快餓死了,去看看又怎樣?
城東糧倉前排起了長隊。
從早到晚,隊伍沒有斷過。
糧食是真的,白花花的米,一鬥一鬥地舀進百姓的口袋裡。
有人捧着糧食哭了,哭得蹲在地上起不來。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
有人抱着糧食跑回家,生怕官差反悔又追回來。
城隍廟前也排起了長隊。
青壯年、老人、婦女,隻要能幹活的,都來了。
登記姓名,領取号牌,當天就開始幹活。
中午每人兩個大饅頭,一碗菜湯,管飽。
那些餓了大半年的百姓,捧着饅頭狼吞虎咽,有的噎得直翻白眼,有的吃着吃着就哭了。
老百姓不在意誰當皇帝。
他們在意的,是誰讓他們吃飽飯。
程瑤站在城樓上,眺望着遠方,感受到那信仰之力,如星光碎片一樣,彙入她體内。
但她内心,卻是抓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