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7章 劉道士的辦法
確實跟陳雨說的一樣。
要是用別的理由,還能說。
你都說出風水好了,誰跟你換。
這陳德福估計也沒什麼腦子。
不然也不會一直相信身邊的道士。
陳德福幾人往回走,步子邁得又急又重,皮鞋後跟在青磚地面上砸出一串悶響。
村支書陳有財跟在後面一路小跑,嘴裡還在念叨著。
「德福你別急,這事還能再商量。」
但陳德福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拉開車門坐進後排,把車門摔得整個車身都晃了一下。
劉道長不緊不慢地跟上來,自己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把衣服的下擺整了整,安全帶拉過來扣好,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家道觀裡打坐。
陳德福坐在後排,臉色鐵青。
他伸手去摸煙,摸出來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按了好幾下都沒點著,最後把打火機往車窗外一扔,連煙一起扔了出去。
「給臉不要臉,我好聲好氣跟他們談,給他們開一百萬,還給村裡修路,他們倒好,一口一個不同意,還跟我講什麼法律條文。」
「那個陳雨,一個小年輕,拿著雞毛當令箭,跟我背起法條來了。」
「我在外面跑了這麼多年的生意,還沒人敢這麼跟我說話。」
他把皮夾克的拉鏈一把扯開,裡面的金鏈子在昏暗的車廂裡晃了一下。
劉道長沒有說話,隻是把手搭在膝蓋上,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敲著。
他在等陳德福把這股火發完。
車窗外的老樟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幾片葉子落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風捲走了。
「那塊地,我還真就非要不可。」
陳德福靠在椅背上喘著粗氣,眼睛瞪著車頂,「軟的硬的我都試過,軟的他們不吃,硬的他們不怕。」
「我就不信了,我在外面混了這麼多年,還收拾不了陳旺貴一家。」
他越說越氣,一拳砸在旁邊的真皮座椅上,座椅發出一聲悶響又彈回原狀。
「陳老闆,莫急。」
劉道長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古井裡舀上來的水,涼絲絲地淌進車廂裡。
他轉過頭看著陳德福,眼神裡帶著一種很篤定的沉靜。
「你剛才在屋裡跟他們吵的時候,貧道一直在看他們每個人的面相。」
「那個陳雨,眉骨高,鼻樑直,是走仕途的人,你跟他說法律他比你熟。」
「那個陳旺貴,雖然穿得不怎麼樣,但他說話的時候腰桿是直的,這種人不吃硬的,你越壓他越硬。」
「但反過來,也不是銅牆鐵壁。」
「他之所以腰桿硬,是因為他站在理上。」
「但如果他腳下那塊理沒了呢?」
「沒了?那塊地的台賬上寫著他爹的名字,那個姓陳的小子剛才都把法條搬出來了,說什麼《土地管理法》什麼《殯葬管理條例》,我能怎麼辦?我還能去國土所把台賬改了?」
「不用改台賬,改格局。」
劉道長把撚著鬍鬚的手放下來,右手食指在儀錶台上虛畫了一個圈。
陳德福傾身往前湊了湊,皺起眉頭問道:「什麼格局?」
「陽宅有陽宅的格局,陰宅有陰宅的格局。陰宅講的是『乘風則散,界水則止』,氣從山上來,遇水而止,遇風而散。那塊地的氣脈從後山下來,左邊有青龍位的槐樹護著,前面有玉帶水環著,確實是聚氣的好穴。但是——任何格局都不是鐵闆一塊。如果能找到氣脈的薄弱處,做一點小小的改動,就可以讓那塊地的氣運從聚變成散。」
劉道長轉過頭看著陳德福,山羊鬍在儀錶台的燈光裡微微翹起。
「到時候,不用你催他,他自己就會覺得那塊地不吉利。」
陳德福愣了一下,然後眼睛慢慢眯了起來,眉心的疙瘩鬆開了半寸。
「你是說,不用搶,讓他們自己搬走?」
「正是。」劉道長捋了捋鬍子。
「墳墓風水最忌諱的就是污穢之氣。」
「而污穢之氣裡,最厲害的不是糞尿,是死血。」
「那東西雖然早就被禁了,但黑狗血不論是在哪一行風水典籍裡,都是破解氣脈的頭一道利器。」
「死後未凝的血一旦滲進墳土,土裡的地氣被穢氣壓住,這塊地在靈性上就等於廢了。」
「更妙的是你根本用不著潑到他墳頭上,那樣太蠢。」
「你隻需要在氣脈的來處埋下一點血,順著地勢往下滲透,地氣被穢氣一衝,這片山坡上的氣運就會開始散。」
「他陳旺貴腰桿硬,是仗著他們家祖墳氣運旺。」
「等氣運散了,他再硬也硬不過天意。」
陳德福把砸在座椅上的拳頭慢慢鬆開,手指在真皮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陳德福重新靠回椅背上,偏頭看著窗外那棵被風吹得沙沙響的老樟樹。
遠處山坡上,鞭炮的硝煙已經散盡了,隻剩幾縷青煙還在田埂上空飄著。
「這麼做,那他的風水不也差了,那我這怎麼遷過去?」
「氣脈都破壞了,我要他幹什麼。」
劉道士直言道,「不會損害多少,到時候我可以做個法事。」
「就是這些...」
陳德福怎麼會聽不出話裡的意思。
「大師你就放心吧,這個都沒問題的。」
「我們就一不做二不休。」
「時候他們自己嫌那塊地晦氣,主動來找我談,我再把地拿過來,這總不算強奪了吧?」
「水到渠成,順理成章,自然不算。」劉道長淡淡地說。
陳德福把皮夾克的拉鏈重新拉好,對著後視鏡整了整領口。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淺,但跟剛才甩門上車時的煩躁完全不同,是一種終於找到出口之後的,帶著狠勁的篤定。
「開車,回鎮上。」
司機也是終於可以開的更快了。
賓士從老樟樹底下緩緩駛出,車輪碾過地上的枯葉和碎石子,沿著村道往鎮上方向開去。
車窗外,清明時節的田野還是灰濛濛的,遠處的山坡上還有零星的鞭炮聲傳來,一聲一聲的,悶悶的,像是誰在遠處敲一面舊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