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8章 老趙頭
陳景這邊雖然知道陳德福不會善罷甘休。
但是不知道他們會用什麼辦法。
這玩意,還真得找個懂的人來。
都是村裡長大的,肯定認識一些道士啥的。
就是那種道士,估計沒有陳德福帶來的厲害。
做一做白事相關的事情。
不過,肯定能了解到一點其中的隱秘。
「我記得咱們村頭是有個專門辦白事的,都二十多年了。」
「這方面的事情肯定懂。」
堂屋裡重新安靜下來之後,大姑把桌上的菜又熱了一遍。
蒜苗炒臘肉回鍋之後油脂更亮,紅燒鯽魚的醬汁在碗底凝了一層薄薄的凍,土雞燉蘑菇的湯麵上漂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
但大家都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真正往嘴裡送的沒幾口。
陳旺生吃了半碗飯就把筷子擱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桌上的茶杯。
「這陳德福,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走的時候那個眼神你們看到沒有?不是那種氣急敗壞的眼神,是那種你們等著的眼神。」
「這種眼神我以前在廠裡見過,有些人明面上鬥不過你,背地裡使絆子一個比一個狠。」
「他陳德福要是回去之後想通了,覺得硬搶不行,換個別的法子來整我們,我們連防都不知道怎麼防。」
「能有什麼法子?土地台賬在我們手裡,法律條文也擺在那裡,他還能翻了天不成?」
二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但拍完之後自己也沉默了,因為她知道說的不是法律上的事。
陳德福那種人從來就不是靠法律吃飯的。
陳雨把手裡的茶杯放下來,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他不敢明著來,但背地裡動手腳確實防不勝防。」
「我們平時都不在村裡住,祖墳就在那片山坡上,平時也沒人看著。」
「他要真想做點什麼,挑個沒人的時候就行。」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氣氛又沉了幾分。
張淑芳把碗裡的半碗湯推到一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隻是嘆了口氣。
她想起了今天在山坡上看到的那個穿道袍的道士,那人站在陳德福身後一句話都沒說,但他的目光掃過自家祖墳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可以隨意擺弄的東西。
陳旺生看了陳旺貴一眼。
「老大哥,你說咋辦。」
陳旺貴把那根一直在手指間轉來轉去的煙終於點著了。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慢慢噴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散成一片薄薄的灰藍色。
「去把老趙頭請來。」
老趙頭不姓趙,姓趙的是他死去的老娘。
他本名叫陳有根,跟陳德福的父親陳有田是同輩,論輩分陳旺生還得喊他一聲叔。
但村裡沒人叫他陳有根,都叫他老趙頭。
因為他娘姓趙,活著的時候是村裡唯一的接生婆,也是附近幾個村最有名的白事先生。
老趙頭從他娘手裡接過了這份手藝,一幹就是大半輩子。
誰家老人走了,第一個找的不是殯儀館,是老趙頭。
誰家墳頭塌了要重新修,找的也是老趙頭。
誰家覺得祖墳風水不對想遷墳,找的還是老趙頭。
他住的地方不在村裡,在祖墳所在的山坡背面的一間磚瓦房裡。
這房子是村裡給他蓋的,因為他的老屋前些年塌了,村裡說你看墳地也需要個人,不如就住山坡後面,省得每天來回跑。
老趙頭就搬進去了,一住就是好些年。
房子不大,一堂屋一卧房,院子裡堆滿了枯樹枝和廢棄的香爐,門口掛著兩盞紅紙糊的燈籠,紙面被雨水淋得有些發白但骨架還在。
他六十齣頭,身子骨硬朗,腰闆挺得筆直,走山路比年輕人都利索。
平時不怎麼跟人來往,除了辦白事的時候幾乎不出院子,一個人在屋裡紮紙馬糊紙人,手邊永遠放著一把磨得發亮的剪刀。
村裡的小孩都怕他,說他家裡全是紙人,晚上會活過來。
但大人們知道,這老頭心裡裝的東西,比鎮上那些掛著牌子的風水先生要多得多。
陳旺生跟陳旺貴走進院子的時候,老趙頭正蹲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邊糊一個紙馬。
紙馬的骨架已經搭好了,用竹篾編的,細密結實,四條腿用細鐵絲固定,穩穩地站在地上。
他正往上貼一層又一層的白紙,手指上沾滿了漿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漿糊和紙張混合的酸味。
「旺生,旺貴,你們怎麼來了。」
老趙頭沒擡頭,手上的活也沒停,隻是從老花鏡上面透出一線目光掃了兩人一眼。
不過二人身後還跟著倆年輕人。
「誒,這是你們兒子吧。」
「陳雨,陳景,是不是。」
他說話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裡常年含著一口痰,但咬字很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土裡刨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實在勁兒。
「有根叔。」
陳旺生按照輩分叫了一聲,然後拿著陳景車裡準備好的茅台放在桌上,旋即讓孩子們跟對方打個招呼。
把酒往桌上一方,酒在石桌對面的小闆凳上坐下來。
陳旺貴站在他旁邊,把手裡的煙掐滅了揣回口袋裡,也找了個木墩子坐下。
「今天不是清明,我們來掃墓,碰上了點事。」
陳旺生把今天山坡上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陳德福開著賓士回來開始,到他甩著二十萬現金讓人遷墳,到陳雨搬出法條把他頂回去,再到他在大姑家院子裡放狠話摔門離開。
他說得很慢,儘可能把每個細節都講清楚,包括陳德福身邊那個穿道袍的道士,道士看向自家祖墳時的眼神,以及最後那句敬酒不吃吃罰酒。
老趙頭一邊聽著一邊把手裡的紙馬糊完了最後一層。
他把漿糊碗推到一邊,拿抹布擦了擦手,從石桌上拿起一桿旱煙槍,往煙鍋裡塞了一撮煙絲,劃了根火柴點著,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