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熊娛文化傳媒公司的會議室裡，氣氛就不一樣了。

　　這間會議室不大，但裝修比登峰那邊講究得多。

　　牆上掛著熊娛參與出品過的幾部劇的海報，全是大苦情題材，色調暗沉，海報上的主角不是在哭就是在哭的路上。

　　會議桌是胡桃木的，配了八把真皮轉椅，角落裡的咖啡機是從國外帶回來的，據說花了兩萬多。

　　形式主義。

　　這麼多錢買這個，不如多給點錢給員工。

　　馬永坐在會議桌靠窗的位置，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手裡的煙已經掐滅在煙灰缸裡好一陣子了，煙灰缸裡堆著四五根煙頭，都是今天上午抽的。

　　張慧坐在他對面，蹺著腿，手機屏幕亮著放在桌上，正在刷尋知上的娛樂新聞。

　　她平時刷到好笑的還會念出來給大家聽，今天一個字都沒念。

　　另外兩個人坐在會議桌的兩側。

　　一個是熊娛的製片總監，姓潘，單名一個成字，他的臉不管高興還是不高興都是一個表情。

　　平時不怎麼說話，但每次開口都能說到點子上。

　　熊娛最近三年拍的劇，有一半是他拉的投資。

　　他跟馬永合作過兩次，不算愉快，但也不算翻臉，屬於那種公事公辦的關係。

　　另一個是熊娛的藝人經紀部總監，叫湯雨。

　　三十齣頭，短髮，戴一副銀框眼鏡，說話語速極快，是做藝人經紀出身的，手底下管著熊娛十幾個簽約演員，包括張慧的合同也是她在打理。

　　她是四個人裡唯一一個從頭到尾沒參與這件事的人，但她被叫來開會的時候，大概也猜到了今天的主題。

　　湯雨看了一眼馬永，又看了一眼張慧。

　　會議室裡安靜了好一陣，她終於忍不住先開了口。

　　「我說，你倆到底怎麼回事？昨天不是去搶場地嗎，場地沒搶到也就算了，晚上挖個人也沒挖成？馬導，你不是說那個攝影指導跟你關係不錯嗎？」

　　馬永沒接話，又點了一支煙。

　　動作很穩，但從他點煙的力度看，心裡並不像臉上那麼平靜。

　　潘成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馬永，又看了一眼張慧。

　　「攝影指導開多少？」

　　馬永吐出一口煙。

　　「一萬五。」

　　潘成挑了一下眉毛，這個數字在他預算賬本裡不算低，市場上攝影指導的價碼他門清，一萬五已經是中上了。

　　熊娛自己劇組的攝影指導，有不少還在一萬呢。

　　「對方開的多少？」潘成問。

　　馬永沉默了好幾秒，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兩萬。」

　　潘成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傾了一點，眉頭動了一下。

　　顯然是覺得這個價格有點意思。

　　「而且還不止兩萬，肯定還要多個一兩千。」

　　湯雨直接笑了出來。

　　「兩萬？馬導，這還有什麼可說的，你出的價本來就是靠你面子壓過人家的，但凡別人不認你面子，你這一萬五就根本拿出來丟人。」

　　「人家也不是傻子，登峰不僅開了高工資，還給電影級設備上手，那還能來你這裡？」

　　馬永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湯雨這話太直，直得像是故意在戳他，他眉頭皺了一下。

　　能看出來，別說現在一緻對外了。

　　他們內部已經有了一些問題。

　　「現在是說風涼話的時候？」

　　湯雨聳了聳肩，「我說的是事實。」

　　張慧把手機往桌上一拍，「湯雨，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

　　「怎麼了？」湯雨的笑意在嘴角停了一瞬，又往回收了收。

　　「張慧，你是我手底下的藝人，我是你經紀人，你出去跟人結梁子之前跟我商量過嗎？」

　　「你知道我這個事情需要我花多少的公關費嗎？」

　　「你知道一個藝人最重要的就是路人緣，之前你耍大牌的時候，你有想過嗎？知道嗎？」

　　很顯然，她對張慧早就不滿了。

　　也是，一個藝人想培養起來，要花多少資源。

　　結果你耍大牌，把人緣敗得一乾二淨。

　　這讓經紀人多難堪。

　　張慧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想反駁又找不到合適的話頭，扭頭看了一眼馬永，想拽他出來幫自己擋槍。

　　但馬永現在根本沒心思管經紀人和藝人之間的日常拌嘴，他在想更實際的問題。

　　潘成在這個時候把話題拽回了正軌。

　　「行，別爭了。」

　　「攝影沒挖來，場務沒挖來，這兩條線都斷了。」

　　「而且，他們表忠心，這件事情肯定也會跟登峰的人說。」

　　「你們兩個怎麼腦子那麼簡單，這種事情都能解決不了。」

　　「你們啊，這次真是讓我們丟臉。」

　　「要是這件事情傳開，我們公司的名譽怎麼辦？」

　　「我做製片的，到時候我去談生意，人家拿這個來壓價或者拒絕，怎麼辦？」

　　「你們做事情是一點都不為公司著想啊？」

　　「永遠都是要自己先發洩了再說。」

　　原來馬永喊他們來，是一起想辦法的。

　　結果兩個人都在這裡陰陽怪氣，數落自己。

　　「我這麼做還不是保住我們的顏面。」

　　「我們的藝人被人家欺負了，不得出頭？」

　　「他們一個小小公司，還能站在我們頭上拉屎？」

　　馬永這麼一說，潘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登峰的老闆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一個場務給五千八，一個攝影指導給兩萬，設備全租電影級的，兩個月燒五百萬。」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是鄙夷，是困惑。

　　他做了這麼多年製片預算，太清楚劇組的人力成本該怎麼分配才合理。

　　一個草台班子出來的劇組，燒錢的方法還真的不太一樣。

　　馬永彈了一下煙灰，聲音有些著急。

　　「他燒不燒錢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麼讓他亂。」

　　可這最簡單的路走不通了。

　　四個人在會議室抽煙的抽煙，喝咖啡的喝咖啡，敲桌子的敲桌子。

　　潘成終於開口了，他把手裡一直把玩的鋼筆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既然釜底抽薪不行，那換個思路。」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三個人，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某個已經過了一遍腦子的成熟想法。

　　「不是要他們亂，是要讓他們辦不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