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挖誰？」張慧追問道。

　　馬永把煙換到左手，右手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點名單。

　　「登峰自己公司的人不能動，杜文瀾不可能動，演員都有合同綁著，除非你想違約打官司，不值得。」

　　他把語調頓了一頓，又說。

　　「但他們劇組裡有一個位置，不是登峰的人，也不是哪個公司的人，就是合作關係的聘用人員，攝影指導。」

　　他看了張慧一眼。

　　「老葛，葛樹明。」

　　張慧立刻接上，幾乎是在聽到攝影指導四個字時脫口而出，顯然對這個名字有所耳熟。

　　「對，他是本地人，跟好幾個劇組合作過，不隻是劉思維這邊的，他以前也拍過我們的廣告片，技術不錯，但不光是因為技術。」

　　「場務組那邊的人我下午看了一眼，他們那幾個架軌道的熟練程度不太像跟組的新手，應該是老葛帶過去的小弟，老葛在哪，那個攝影組跟場務就穩穩噹噹的，老葛一走，不光是攝影沒了扛把子，連帶整個後勤的運轉都得打擺子。」

　　張慧聽懂了。

　　這比搶場地更高明，場地你搶走人家還可以再找，但一個攝影指導拉走，劇組的眼睛就沒了。

　　你知道機位往哪擺，光怎麼打，軌道往哪鋪，全要靠他。

　　他是劇組裡最不起眼又最不可替代的那一個。

　　「可他願意來嗎？」她問。

　　馬永臉上浮現出一股勢在必得的笑意。

　　那個弧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確實是笑了一下。

　　「你忘了，上次他的那個製片人朋友跟他聊完之後，他其實是對熊娛這邊有點心思的。」

　　「隻不過那個時候我們沒項目，沒機會。」

　　「登峰他們這次早就籌備了，他已經約好了。」

　　「當時我找了他，他說有約了，我就沒細問，不知道他是來了登峰。」

　　「現在我們有項目了，一千五百萬的盤，直接給他攝影指導的費用比市場價高兩成，他是本地人，家裡有老人要養，不會跟錢過不去。」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再說，他是個聰明人，不用我們教他怎麼跟登峰那邊說，理由自己會找。」

　　張慧靠在座椅靠背上，兇口的憋悶終於散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帶著爽利的輕快。

　　她不是第一次跟馬永合作整人，但每次看到馬永從咄咄逼人的正面交鋒轉成旁敲側擊的釜底抽薪，她還是覺得這個老油條身上有一種讓人信任的東西。

　　不是信任他的人品，是信任他下刀的位置。

　　「那什麼時候聯繫他。」她問。

　　「今天。」馬永說。

　　「不要在劇組的時間跟他通電話，等晚上他收工回酒店。」

　　他話音剛落，似乎是想起什麼，又擺了擺手，「不，不是，今天是周六，他們周六的通告表我看過，排得最滿。」

　　「周日晚上他們收工最早，他老婆應該會來看他，你在他老婆在的時候打這個電話，他當著家裡人的面，更得往長遠想，長遠是什麼，不就是多賺點嘛。」

　　張慧點了點頭。

　　馬永本來就是今天來給個下馬威，結果呢。

　　一個新導演，一個大學生老闆，居然敢當著他的面教他走流程，這種事在他接受的規則裡是不可慣著的。

　　車駛過十字路口，往熊娛總部的方向開去。

　　而此時，舊校區的片場裡那場大雨早已收工。

　　陳景還沒走。

　　他站那裡，看著片場裡那些來來去去的人影，手裡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暗。

　　他剛給周墨發了一條消息，還沒收到回復。

　　他知道周墨在省台那邊忙，不一定能立刻回，但他也清楚周墨一定是會回的。

　　他想到今天下午的這場鬧劇，很無奈。

　　真是當了老闆才知道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全部他媽的是心眼子。

　　他現在在想的，是馬永走之前那個眼神。

　　那種被當眾頂回去之後，沒有暴怒，沒有放狠話，反而變得比進來時更沉靜的眼神。

　　真正的對手不會當場翻臉。

　　他們會安靜地離開，然後在你最放鬆的時候把麻煩精準地送到你面前。

　　陳景不知道馬永會怎麼做。

　　但他剛才從頭到尾把兩人今天在片場說的話在心裡翻了一遍，總覺得這次戲沒這麼簡單。

　　馬永看片的眼神不是單純的被駁面子後的不悅，他是在看在數劇組的人數，在看設備，在看各部門的人員配置。

　　他肯定還會做些什麼。

　　太幼稚了。

　　陳景真是體驗到了一些鬥爭。

　　太多了。

　　幹什麼事情都有人看你不爽。

　　陳景有些無奈。

　　好在，劇組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隻要大家好好的拍戲，沒問題的。

　　現在進度很好。

　　差不多一月底，能搞定。

　　一開始還怕搞定。

　　現在一看，大家都沉浸在拍戲的氛圍當中。

　　那兩個月的時間，努力拍出來。

　　主要是，大家都想努力點拍完。

　　早點拍完，就可以回家過年。

　　2012年1月22號就除夕夜。

　　大家可能過年真的得在劇組過了。

　　到時候得給大夥安排好。

　　實在不行，暑假上好了。

　　就是這個不是自己說了算。

　　到時候還得談。

　　現在拍完，到時候還得跟各大平台去談。

　　陳景就希望少點事情吧。

　　就安穩的拍完。

　　可惜，這個事情不會如陳景所願。

　　馬永等不及了。

　　本來想等到周日的，結果，在這裡想的越來越生氣。

　　所以，周六晚上，他就給老葛發了一條簡訊。

　　簡訊內容很短。

　　「老葛，好久不見，聽說你最近在老校區那邊拍戲？有空聊聊。」

　　老葛沒回。

　　馬永安之若素。

　　他知道老葛的習慣，這個人在片場從來不看手機，拍攝期間手機調靜音塞在攝影包的側袋裡，收工之前誰的消息都不回。

　　能秒回消息的攝影師不是好攝影師，好攝影師的注意力全在監視器和取景器上，吃飯的時候才摸手機。

　　果然，晚上十點過，馬永的手機屏幕亮了。

　　看來是這個點才下工。

　　老葛的回復和他這個人一樣，很中規中矩。

　　「馬導，好久不見，是，最近在洪昌這邊跟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