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舊校區出來，馬永一路沒說話。

　　車是熊娛派的那輛黑色別克。

　　張慧跟馬永都坐後排。

　　車門關上之後，車廂裡安靜了好一陣子，隻有暖風機的嗡嗡聲。

　　司機是老員工，認得這兩個人的臉色，識趣地沒開音樂，把車開得又穩又慢，盡量讓自己變成空氣。

　　開了一段路了，馬永才把領口的第一顆扣子解開。

　　剛才在片場，當著杜老師的面，當著劉思維的面，當著那個姓陳的小子的面，他臉上的表情一直端著。

　　端到出了門，端到上了車，端到確認背後那片老操場已經看不見了，才鬆開。

　　張慧就沒他這麼能憋。

　　「什麼東西。」

　　她把安全帶往外扯了一下，沒扯動，又用力扯了一下，聲音陡然尖銳起來。

　　「馬導，你看到剛才那個陳景說話的樣子沒有？什麼走郵件走函件，他以為他是誰啊？我們熊娛拍多少年戲了他公司才成立幾天，一個新得不能再新的作坊還教你做事？」

　　她看了一眼馬永，發現馬永不接話，又補了一句。

　　「上次在那個拍廣告的地方，他也這麼狂。」

　　馬永沒看她。

　　他右手擱在膝蓋上，拇指無意識地搓著食指關節，眼睛看著窗外。

　　張慧往前傾了傾身子，又要開口。

　　「行了。」馬永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比平時的語速快了半拍，帶著一種不想再聽下去的沉悶。

　　張慧的話頭被截在半截，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

　　她跟馬永認識好幾年了，要不是因為從場記的時候就跟這個馬永玩的好。

　　現在馬永混上導演，她才能跟著拍這麼多劇。

　　而且很多劇都是戲份很足的女二。

　　因為她的長相就拍不了女主，所以，她也有氣。

　　她偏過頭去看窗外，用一聲沉悶的鼻息把自己的不滿暫時擱在車窗玻璃上，呼出一小片白霧。

　　車裡又安靜下來。

　　過了大概兩分鐘，馬永才重新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他平時的調子，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

　　「杜老師怎麼會在這裡。」

　　張慧轉過頭來。

　　「就那個女的？我一開始還以為她是場務呢，穿個大棉襖蹲那監視器邊上。」

　　「這話你在這裡說說就好，可別當人家面說。」

　　馬永說這句話的時候，一撇頭，剛好跟鏡子裡張慧的眼睛對上。

　　那個眼神不是憤怒，是警告，不是那種虛張聲勢的警告，是真心覺得你不該惹這個人。

　　張慧被他的眼神逼得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她不懂，不是科班出身，是當時有點姿色就覺得想拍戲。

　　她跟馬永認識這些年，很少看到他鄭重其事地提起一個人。

　　圈子裡比他輩分高的數不勝數，比他混得好的導演也不少，馬永對他們的態度是客氣、是尊重，但不是忌憚。

　　杜老師這個人，論職級不算多高，論作品也隻比一般同行多一點，但圈內混的人都知道，有些人的分量從來不寫在名片上。

　　「杜文瀾。」

　　馬永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拇指還是下意識地在捋食指的關節。

　　「她是一個教表演的老師，人家屬於桃李滿天下。」

　　「你覺得，你惹了她，她的那些桃李存在各個地方，能有你好過的？」

　　「她的學生，從央視到地方台，從製片廠到各大經紀公司，都有，人家說自己叫杜文瀾，從來不提自己帶過哪些學生，但你要跟別人打聽打聽，你就知道這人在圈子裡的人脈到底有多深。」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剛才她站我面前說的那幾句話，要是換個別人，我當場就懟回去了，但她我不能懟。」

　　「為什麼？」張慧終於忍不住了。

　　「因為她不跟你翻臉。」馬永說。他的語氣裡有了一種平時不太有的疲倦，像是懶得再解釋。

　　「她要是出來罵你一頓，你被罵了反而好辦，你出去說，杜文瀾那天罵了我一頓，別人會說她脾氣不好，但她就是站在那裡，嘴上客客氣氣地叫我馬導，替劉思維把場子穩住，這種人，你在圈子裡多得罪一個，以後少條路。」

　　張慧沉默了。

　　她說不出什麼，於情於理都咽下去了，但她心裡不舒服。

　　她是真不知道這個人這麼牛。

　　「那這事就算了？」她問。問得有點不甘。

　　馬永沒立刻回答。

　　車拐了一個彎，他才開口道。

　　「不。」

　　張慧扭過頭看著他。

　　馬永靠在座椅靠背上，手指不再搓那個關節了。

　　他的手放下來，平放在膝蓋上，像在桌面上攤開一張需要慢慢看的文件。

　　「搶他們場地是一條路，不是唯一的路。」

　　他說，「杜老師在，明面上我們不好跟他們直接起衝突，但這個圈子要為難一個劇組，不是隻有推門進來搶地盤這一種辦法。」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是咬牙切齒的狠，是一種淡淡的，盤算好了的口吻。

　　一個導演在自己的得力女演員面前放了話出去，這件事如果就這麼算了，他面子上掛不住，張慧也咽不下那口氣。

　　但他更在意的是，這件事如果在圈內傳開來，熊娛去一個新劇組的地盤上要場地，被對方幾句話頂了回去，連個水花都沒翻出來，往後他馬的招牌在片場調度和資源爭奪裡就不值錢了。

　　這不是意氣之爭，是勢。

　　張慧等的就是這句話。

　　「那你打算怎麼辦。」

　　她的聲音也跟著低下來，不是壓著憤怒，是興奮。

　　那種等了半天終於等到主心骨發話的興奮。

　　馬永拿出一支煙，在指尖轉了一下，沒點。

　　「釜底抽薪。」

　　張慧皺了一下眉，沒懂。

　　「一部劇能拍下去，靠的不光是有場地，有人拍，有鏡頭，靠的是人。」

　　「如果把他們的幕後團隊撬走，哪怕隻是一兩個關鍵位置，這個劇組就得停。」

　　他說這話的時候音調平得像是隨口一提，但語序卻比剛才順暢得多。

　　這個念頭絕不是臨時起意，他在車上沉默的那幾分鐘裡，腦子裡過的根本不是怎麼跟陳景再杠一次，而是怎麼讓這個草台班子從內部開始散架。

　　劉思維一個新導演，第一部戲，劇組裡的人怕有大半都是臨時拼湊的，這種組看似擰成一股繩，其實經不起挖。

　　你把他們支撐那條繩的主要幾個人抽掉一兩個，繩子就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