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1章 劉道士的法事
當天傍晚,老趙頭一個人出了門。
他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布衫,手裡拎著一個竹籃子,籃子上蓋著一塊粗布。
從山坡背面繞到前面,要穿過一片矮灌木和幾塊已經荒了的油菜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到了陳旺生一家的祖墳跟前,他在墓碑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竹籃子放在腳邊,掀開粗布,從裡面拿出幾個小紙人。
紙人隻有巴掌大小,用黃紙剪的,剪得很仔細,腦袋,身子,四肢都分明,連手指頭都用剪刀尖挑出了形狀。
紙人的臉上沒有畫五官,乾乾淨淨的,隻在兇口位置用硃砂點了一個小紅點。
他把其中一個紙人插在墓碑右側的土縫裡,讓紙人面朝外。
第二個放在墳後那棵老槐樹的樹根縫隙裡,同樣面朝外。
第三個放在墳前左側。
一共四個紙人,東西南北各一個,放好之後他倒退幾步,從四個方向看了一眼,確認每個紙人都穩穩噹噹地立在土裡,風吹過去隻是輕輕晃一晃,不會倒。
放好之後老趙頭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對著墓碑微微彎了一下腰,嘴裡念叨了幾句,聲音很輕,輕到連樹上的鳥都沒驚動。
「老哥老嫂,這幾個小紙人替你們看門,不礙事不顯眼,旁人看不見,做壞事的人看得見。」
「你們安心睡,有它們在,沒人能偷偷摸摸往這兒動土。」
說完他拎起竹籃子往回走,走到山坡轉角處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忽然哼起了一段調子。
調子很老,是安城這邊白事上才唱的那種,年輕人沒幾個人會,他哼得也不響,嗓子有些啞但調子很穩,像是風吹過老屋房梁時帶起的那種若有若無的顫音。
「紙人紙馬紙衣裳,紙糊的眼睛看四方,有人半夜來動土,紙人紙馬站門框。」
「東邊來的東邊擋,西邊來的西邊藏,若要問它看什麼,看那黑心爛肚腸。」
他哼完最後一句,彎腰撿起竹籃子,消失在灌木叢後面。
與此同時,在鎮上一棟三層自建別墅裡,劉道士正在做一件他已經很久沒做過的事。
穿道袍。
這棟別墅是陳德福去年買的,說是別墅其實就是在鎮上最好的地段買了塊地自己蓋的,三層樓高,外牆上貼滿了米黃色的瓷磚,院子裡修了個假山魚池,池子裡養著十幾條錦鯉,門口停著那輛洗得鋥亮的黑色賓士。
別墅的裝修風格跟陳德福本人一樣,什麼都往大了做,什麼都往貴了買,但搭在一起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彆扭。
客廳裡的紅木沙發是從福建運回來的,茶幾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山水畫,畫框鍍了金邊。
二樓最裡面那間房被劉道士臨時改成了靜室,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在正中間擺了一張供桌。
劉道士從隨身的藤編箱子裡取出道袍。
道袍是正一派的樣式,對襟盤扣,大袖寬袍,杏黃色的底子上綉著八卦和仙鶴。
道袍是綢面的,燈下泛著潤澤的光,後背綉著太極八卦圖,前襟綉著雲紋和仙鶴,袖口寬大,垂下來能遮住半隻手。
他又從行李箱裡拿出一頂道冠,黑色的硬紗帽,帽頂豎著一根小小的金簪,戴好之後對著鏡子左右偏了偏頭,確認每一根頭髮都收進了帽子裡。
法劍,銅鈴,符紙,硃砂,墨鬥,香爐,燭台,一碟清水。
他把這些法器從箱子裡一樣一樣取出來,在茶幾上擺成一行。
每取一樣都用雙手捧著,取完了就對著法劍閉眼默念幾句。
這一整套行頭穿上之後,銅鏡裡倒映出來的人影竟真有幾分得道高人的模樣。
客廳裡,陳德福已經把供桌擺好了。
供桌是紅木的,擦得鋥亮,正中間擺著香爐,左右兩邊各放了一盞銅燈,燈油已經添滿了,燈芯是新換的。
香爐前面是一碟水果、一碟糕點,三杯清茶。
供桌下面擱著一個黑色的塑料桶,桶裡裝著半桶暗紅色的液體,蓋子擰得緊緊的,但那股腥味還是從縫隙裡滲了出來,整個客廳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院子裡傳來幾聲狗叫。
那條黑狗是陳德福讓司機特地從鄉下收來的,毛色純黑,沒有一根雜毛,說是黑狗血必須用純黑的狗,雜毛的沒用。
狗被關在院子角落的鐵籠子裡,大概是感覺到了什麼,焦躁地來回踱步,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劉道士從二樓走下來的時候,陳德福正站在供桌前面端詳那個香爐的位置擺得正不正。
他聽到腳步聲一回頭,嘴微微張開,整個人愣在那裡。
不是驚訝,是肅然起敬。
眼前這個頭戴網巾帽,身著杏黃袍,手持拂塵的老道士,跟之前在車上跟他分析風水格局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如果說之前他對道士的本事還有一絲半點的懷疑,在這一刻,所有的懷疑都被那身道袍壓得煙消雲散。
「道長,請。」
陳德福往後退了兩步,把供桌正前方的位置讓出來,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半度。
劉道士把拂塵換到左手,右手捋了一下山羊鬍,緩步走到供桌前站定。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站在原地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鐘。
這一分鐘裡客廳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和院子裡那條黑狗低沉的嗚咽。
陳德福站在邊上,看著劉道長把那些法器排成一行,忽然開口道。
「大師,咱們這次可不能像上次那樣了。」
劉道長把銅鈴放下的動作停了一瞬,擡起頭看著陳德福。
陳德福的嘴角往一側扯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朝劉道長點了點。
「老周那個事,你是清楚的。」
劉道長把銅鈴輕輕擱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陳老闆,上一次是上次。」
「每一道符的效力都在應驗的時間裡,貧道上回在周總那邊隻能說他個人的業障太重,加上他那個礦本身就踩在舊河床上,下面有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