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死一般沉重，幾乎要將人靈魂壓碎的沉默，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蔓延，堆積，彷彿化為了有形的壁壘，壓得周圍所有旁觀者都感到呼吸凝滯，心跳如鼓，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絲細微的聲響，便會打破這脆弱的平衡，引來不可預測的後果。

　　良久，彷彿過去了漫長的一個世紀，又或許隻是短短一瞬。

　　歐陽空彷彿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耗盡了所有殘存的驕傲與支撐，才極其艱難地，如同生鏽的傀儡般，一點一點地擡起了那顆彷彿重逾萬鈞的頭顱。

　　他臉上硬生生地，扭曲地擠出一絲比哭還要難看僵硬十倍的笑容，那笑容牽扯著面部肌肉，顯得怪異而痛苦。

　　聲音乾澀嘶啞得如同砂紙在粗糙的鐵闆上摩擦，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血沫：「蘇......蘇丹藥子，這......這其中，想必是有些......天大的誤會......在下......在下當時也是......」

　　「誤會？」

　　蘇皓眉梢微挑，那動作優雅而隨意，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弄。

　　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許，眼中的冰冷與譏誚幾乎化為實質，毫不掩飾地刺向歐陽空。

　　「歐陽兄此前在那三湘高台之上，當著北荒十三郡群雄，各方勢力代表，乃至外域貴客之面，可是義正辭嚴，聲若洪鐘，正氣凜然。

　　你聲稱，九鼎盟傳承數萬載，丹道聖地，絕非藏污納垢，包庇縱容之所，絕不會對蘇某這等來歷不明，根基淺薄，欺世盜名之徒，有半分徇私枉法，定當大義滅親，以正視聽。」

　　蘇皓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廢墟上空，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鎚，敲在歐陽空的心上，也敲在周圍所有人的耳中。

　　「並且，歐陽兄可是信誓旦旦，若有必要，九鼎盟定當敞開山門，撤去所有禁制，配合各方道友，嚴查重審丹王陛下當初認定之細節，追溯丹藥子尊位授予之流程，務必水落石出，以正視聽，以維護丹道之無上清譽，北荒之朗朗乾坤。」

　　他微微前傾身體，雖然距離依舊，但那無形的壓力卻讓歐陽空幾乎要窒息：「歐陽兄這番話，說得何其冠冕堂皇，何其大義凜然，何其......感人肺腑啊。想必當時，定是贏得了滿堂喝彩，無數同道為之動容，深覺歐陽兄乃丹道良心，九鼎盟之脊樑吧？」

　　「噗通！」

　　這一次，歐陽空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竟也如同之前的靳霄一般，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不是癱跪，而是以一種近乎僵硬的姿態跪下。

　　他臉色慘白如鬼，額頭上瞬間布滿了豆大的，冰冷的汗珠，順著慘白的臉頰滑落，滴在焦黑的地面上，瞬間蒸發。

　　他嘴唇哆嗦著，彷彿用盡了畢生的演技與急智，猛地擡起頭，看向蘇皓，臉上強行擠出的「赤誠」與「激動」之色，扭曲而怪異，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某種近乎癲狂的「忠誠」與「激昂」：「殿下！殿下明鑒！殿下丹道通玄，神乎其技，早已臻至化境，鬼神難測！此乃我九鼎盟上下，包括家師丹王陛下與諸位隱世不出的太上長老在內，所有人親眼目睹，親身感受，絕無半分虛假，毋庸置疑！此等鐵一般的事實，早已隨著殿下的丹藥，傳遍北荒十三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放眼當世，星河浩瀚，除了殿下您，還有何人，有資格，有實力，有這份驚天動地的丹道造詣，擔得起丹藥子這至高無上，萬古罕見的尊號？！」

　　他越說越快，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恐懼與悔恨，都轉化為這滔滔不絕的，近乎諂媚的奉承：「從今往後！自此刻起！若有哪個不開眼的，膽敢對殿下的身份，對殿下的丹道造詣，有半分質疑，有絲毫詆毀，哪怕隻是心中存有一絲不敬之念！我九鼎盟第一個不答應！必傾全盟之力，上下同心，與其周旋到底！動用一切手段，澄清謠言，維護殿下清譽！以正視聽，以彰殿下之無上威名，以顯我九鼎盟維護丹道正統，尊崇真正大賢之決心！此心天地可鑒，日月可表！」

　　歐陽空深深躬身，幾乎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語氣「激昂慷慨」，神態「赤誠無比」，言辭「懇切熾熱」，儼然一副忠心耿耿，為維護蘇皓尊榮不惜肝腦塗地，與天下為敵的忠臣模樣，與先前在三湘台上那番「大義凜然」，「劃清界限」的「切割」姿態，形成了極其尖銳，極其諷刺的，令人作嘔的對比。

　　許多旁觀的修士，都忍不住微微側目，或面露鄙夷，或心下凜然。

　　「呵呵。」

　　蘇皓隻是輕輕地，淡淡地輕笑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如同冰珠落玉盤，清脆而冰冷，在寂靜中傳開，聽不出其中蘊含的具體情緒，是嘲弄，是不屑，還是別的什麼。

　　他最終沒有出手，甚至沒有再多看跪伏在地，渾身顫抖的歐陽空一眼，彷彿對方真的隻是一粒無需在意的塵埃。

　　在他眼中，歐陽空這等人物，不過是一枚身不由己，甚至有些可悲可憐的棋子，一個被擺在明面上衝鋒陷陣，吸引火力的小卒罷了。

　　或許有些天賦，有些心機，但在真正的力量與大局面前，微不足道。

　　真正的棋手，那些執掌北荒風雲，暗中布局，編織羅網，欲將他除之而後快的，是盤踞在北荒之巔，傳承了數萬載，底蘊深不可測的龐然大物——鰲家，融家，以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更為龐大複雜的利益聯盟。

　　甚至可能包括......九鼎盟內部某些不為人知，隱藏極深的勢力與派系。

　　殺一個歐陽空，於大局無補，意義不大，反而可能打草驚蛇，讓真正的對手更加警惕，隱藏更深。

　　留著他，或許......還有別的用處。

　　「蘇前輩，此間事已了，我們接下來......是返回定波郡連家暫歇，還是去往別處？」祝曉瑤見蘇皓似乎處理完了眼前這些「瑣事」，蓮步輕移，帶起一陣香風，悄然靠近他身側，聲音柔媚婉轉地問道，美眸流轉，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與詢問。

　　蘇皓聞言，目光從歐陽空那卑微顫抖的背影上移開，投向了遙遠天際，大葯墟所在的方位。

　　那裡是九鼎盟山門所在，丹道聖地，也是他當初煉製天丹，引來丹劫，獲得丹藥子稱號的起點與榮耀之地。

　　他臉上緩緩露出一抹似有深意，帶著淡淡嘲弄與冰冷寒意的笑容，那笑容在他平靜的臉上綻開，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溫暖。

　　「自然是回九鼎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