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六百四十八章 認命般的蒼涼
兩股截然不同,卻同樣浩瀚磅礴的勢與道,在這片虛空中無聲地,卻激烈無比地碰撞,擠壓,湮滅!
那中間的虛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脆弱水面,不斷劇烈地扭曲,塌陷,發出不堪重負的,如同琉璃即將徹底粉碎前的尖銳呻吟,裂開一道道漆黑深邃,邊緣閃爍著危險電芒的細小空間裂縫。
毀滅的危機感,如同傳說中懸於頭頂,隨時可能斬落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沉甸甸地,冰冷地,高懸於葯城內外每一個修士的頭頂,心頭,讓他們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彷彿稍一用力,便會引動那最終的,毀天滅地的審判。
這場沒有硝煙,沒有神通對轟,卻更加兇險,更加考驗雙方底蘊與決心的無聲較量與意志對拼,在無數道或恐懼,或期盼,或茫然的目光注視下,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足足持續了近半日之久!從烈日當空,到日影西斜。
時間的流逝,在此刻顯得如此緩慢而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彷彿被拉長到了極緻,充滿了令人心悸的變數與未知。
葯城內,無數修士擡頭仰望,脖頸僵硬,眼睛乾澀,卻不敢有絲毫移開,死死盯著空中那兩道對峙的身影,以及那兩股不斷碰撞,彷彿隨時會徹底引爆的恐怖氣息。
汗水浸濕了衣衫,又被灼熱的氣浪與內心的恐懼蒸幹,如此反覆。
終於,當天邊那輪熾烈的金烏,拖著疲憊的身軀,緩緩西沉,將天邊堆積的雲霞渲染成一片凄艷,悲壯,如同被鮮血浸透般的血紅時,其灑落的餘暉,也將下方那片依舊在翻滾沸騰,象徵著毀滅與新生的熔岩火海,映照得更加詭異而恐怖,赤紅粘稠的岩漿反射著血色的光芒,彷彿一片無邊無際,連接著九幽煉獄的......地獄血池。
這幅景象,更添幾分末日將至的肅殺與悲涼。
也就在這血色夕陽的映照下,在無數道緊張到幾乎凝固,幾乎要停止跳動的心臟的懸吊中,對峙的態勢,終於出現了極其細微,卻又足以牽動全局的......變化。
丹王那原本挺得筆直,如同亘古礁石般紋絲不動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微微佝僂了一絲。
那細微的弧度,或許在旁人眼中難以察覺,但在場修為高深者,尤其是對面與之氣機直接對抗的蘇皓,卻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並非是力竭,而是一種......心神與意志上的鬆懈,一種從「不惜一戰」的決絕頂峰,緩緩滑落的跡象。
他眼中那抹如同歷經了地火千錘百鍊,堅定無比的決絕與強硬,也在血色夕陽的映襯下,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混合了無盡疲憊,無奈,理智權衡,以及一絲......認命般的蒼涼所取代。
那雙眼眸,彷彿一瞬間看透了更多,也......蒼老了更多。
九鼎盟,終究不是一個純粹的,以戰鬥殺伐,開疆拓土為宗旨的古老宗門或軍事世家。
它是一個由無數煉丹師,藥商,以及依附其生存的各類修士組成的,相對鬆散卻龐大的聯盟,其核心在於丹道的傳承,創新,各類煉丹資源的交易,儲備,以及那張盤根錯節,遍布北荒乃至更遠地域的龐大人脈關係網路。
與鰲家,融家,秋家那等自屍山血海中拼殺出來,將家族榮耀,威嚴與血仇視作比性命更重,動輒便要不死不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天君世家不同,九鼎盟的底色,更多是「和氣生財」,「以丹會友」,「利益交換」。
它缺少那種根植於血脈與歷史深處的,與強敵血戰到底,不惜同歸於盡,甚至賭上整個道統存續的決絕心性,戰鬥傳統與瘋狂基因。
當面對的敵人強大到令人絕望,幾乎看不到戰勝的希望。
當繼續強硬對抗下去,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可能遠超所能承受的極限,甚至可能動搖,摧毀聯盟數萬載積累的根基,財富,人脈與傳承時......妥協,退讓,付出一定的代價換取和平,便成了最符合聯盟整體「利益」,最能保全傳承與基業的,理智的,甚至可稱「明智」的選擇。
丹王,作為九鼎盟當代的掌舵人,執掌盟務數百年,經歷了無數風浪,他必須,也不得不為整個聯盟的存續,為那無數依附於九鼎盟生存的修士,家族,勢力的未來負責。
個人的榮辱,一時的面子,在滔天大禍與傳承斷絕的危機面前,顯得......無足輕重。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彷彿每一個動作都重若千鈞,對著光幕之外,淩空而立,氣息依舊浩瀚如星海的蘇皓,低下了那顆象徵著北荒丹道至高權柄,受億萬丹師敬仰的......頭顱。
這個動作,彷彿抽走了他脊樑中最後一絲硬氣,也宣告了這場對峙的最終結局。
「此次風波......是我九鼎盟......行事有虧,慮事不周,愧對殿下。」丹王的聲音沙啞乾澀,彷彿粗糙的砂石在摩擦,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憊,僅僅一句話,卻彷彿讓他瞬間又蒼老了十歲,他緩緩說道。
「不該受外界勢力裹挾威逼,心存僥倖,與其他勢力暗中有所勾連,算計殿下。
更不該在殿下攜勝歸來時,閉門拒客,言辭閃爍,將殿下置於險地而不顧,失了同道之誼,寒了貴客之心。此......乃我九鼎盟上下,決策之過,行事之失。我......難辭其咎。」
他頓了頓,兇膛微微起伏,彷彿在積蓄最後的力量,也彷彿在做出某個痛苦而決斷的選擇。
然後,他猛地擡起頭,眼中雖然疲憊,卻驟然閃過一抹淩厲如刀鋒,果決如寒冰的狠厲之色!
他不再看蘇皓,而是豁然轉身,目光如電,穿透混沌光幕,鎖定了葯城內,某處靠近城牆邊緣,先前蘇皓與十三長老戰場附近,那片焦土之上,那個早已癱軟如泥,氣息奄奄,如同爛泥般的身影歐陽空!
「歐陽空!」
丹王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一種清理門戶的決絕:「汝身為九鼎盟核心長老,本座昔日親傳,卻悖逆盟規祖訓,私心自用,勾結外敵,陷害貴客,屢次三番挑動是非,險些為我九鼎盟招緻滅頂之災!罪證確鑿,罪不容誅!今日,本座便以丹王之名,執掌盟規,親手......清理門戶,以正視聽,以儆效尤,也給丹藥子殿下一個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