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富士山下
譚嘯天推開房門的時候,蘇清淺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她睡了一個多小時,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眼睛半睜半閉,像一隻剛睡醒的貓。
「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啞啞的,帶著剛睡醒的那種慵懶。譚嘯天把袋子放在矮桌上,轉過身看著她。她已經坐起來了,被子滑到腰際,衣服皺巴巴的,領口歪到了一邊,露出一截鎖骨。
「嗯。給你買了點吃的。」
蘇清淺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氣。休息了一個多小時,感覺自己精神恢復了不少。靈力枯竭帶來的危害不僅僅是身體,精神也同樣疲憊。躺在床上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讓大腦徹底放空,這是最好的恢復方式。有了這個休息時間,她已經徹底恢復了。
她掀開被子,站起來,走到矮桌旁邊。剛要伸手去拿袋子,她的眉頭突然皺了一下。
她擡起頭,看著譚嘯天。他的衣服換了,不是之前穿的那一套。T恤是新的,休閑褲是新的,運動鞋也是新的。但衣服可以換,身上的味道換不掉。她聞到了——很淡的血腥味,藏在沐浴露的香味下面,像一根細針,紮進她的鼻子裡。她的感覺很強烈,譚嘯天一旦殺人之後,身上肯定會或多或少帶著血腥味,她都能夠聞到。不管他怎麼洗,怎麼換衣服,那股味道都會在他身上停留好幾個小時,像影子一樣甩不掉。
「剛剛在外面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她的聲音很平,但譚嘯天聽出了裡面的緊張。蘇清淺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輕鬆,嘴角還掛著笑,但眼睛裡有東西在閃。那種光她見過,每次他殺完人回來,眼睛裡都會出現那種光。不是興奮,是一種說不出的麻木。
譚嘯天把買來的飯菜放在床邊的桌子上,搬來一個椅子,在蘇清淺對面坐下。他拿起一個銅鑼燒,掰開,露出裡面的紅豆餡,遞給她。
「沒什麼。剛剛遇到了兩個青龍會的傢夥,順手給解決掉了。」
蘇清淺接過銅鑼燒,沒有吃。她盯著譚嘯天的臉,看了好幾秒。
「是不是被發現了?」
她把手裡的銅鑼燒放在桌子上,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是東京的夜景,萬家燈火,車流如織。她的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孤零零的。
譚嘯天靠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不清楚。應該不是被發現了。青龍會的勢力很強大,可能是感覺到我比較可疑,所以就派人跟來了。也有可能是青龍會有我的照片,被人認出來了而已。」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我不相信自己剛來到島國就被發現了。要是真的發現了,就不會是兩個人跟著自己了——畢竟自己的實力在那邊放著,青龍會的高層也應該十分清楚。派兩個小嘍啰出來?不知道是打誰的臉。」
他分析得很有道理。青龍會不是傻子,他們在譚嘯天手上吃過虧,知道他的實力。派兩個下忍來跟蹤他,跟送死有什麼區別?所以更有可能的是,這兩個人隻是碰巧發現了他,想撈點功勞,就偷偷跟了上來。結果沒想到被譚嘯天發現了,一個都沒跑掉。兩人中隻有一個達到了下忍級別,在譚嘯天面前純屬被切菜的那種,一點難度都沒有。他殺他們,跟踩死兩隻螞蟻差不多。
蘇清淺轉過身,靠在窗台上,雙手抱在兇前。
「要是這樣的話就好。我現在真的不想和那些人碰面,安安靜靜地度過一天就好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譚嘯天聽出了裡面的疲憊。經歷了上次的事情後,她開始有些厭倦這種事情了。和蛟龍那一戰,差點死了。靈力枯竭,昏迷不醒,被那股力量控制。和死神擦肩而過的滋味不好受,而且她不是譚嘯天這種在戰場上打拚多年的人。他對生死看得很淡,她做不到。
這是蘇清淺第一次殺人。蛟龍不算人類,但和她殺的沒有區別。一條活了幾百年的生命,在她面前被雷劈死了。她看著它掙紮,看著它流血,看著它死去。她從小到大,連一隻雞都沒殺過,無論如何第一次都有些感觸。別看她在有些時候說得很狠辣,什麼「輕視過我的都死了」,什麼「我會讓你付出代價」,那些話是說給別人聽的,是說給自己聽的,是給自己壯膽的。其實真到殺人的時候,她絕對會心軟。她的手會抖,她的心會慌,她的胃會翻湧。
譚嘯天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好。那咱們就在這裡住下來,然後等後天直接去公海。」
他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到不像平時的他。蘇清淺靠在他肩膀上,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當初殺第一個人的時候,整整反胃了三天。那個人是一個武裝分子,拿著槍對準了他,他沒有選擇。不開槍,死的就是他。他開了槍,那個人倒下了,血流了一地。他看著那灘血,看著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衝到喉嚨口,又被他咽了回去。那三天他吃不下東西,睡不著覺,閉上眼睛就是那張臉。可兩人所處的環境不一樣——他必須要去殺人,不殺人就會被殺。而蘇清淺這邊沒有誰會去強迫她,沒有人拿槍指著她的頭說你不殺人我就殺你。
現在的譚嘯天對殺人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不是冷血,是麻木。殺的人太多了,多到記不清了。一百個?兩百個?更多?他記不清了,也不想記。但他能夠站在蘇清淺的角度去思考問題——他知道她難受,知道她不適應,知道她需要時間。這也是為什麼他做事時能夠注意到細節的原因。不是他天生細心,是他吃過太多虧,流過太多血,才學會了站在別人的角度去想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