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丫頭……”

　　劉明槐站在門口，看着滿地紅紙屑和還在冒煙的鞭炮碎屑，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笑出了聲。

　　方瀾站在他旁邊，臉上的表情又氣又笑。

　　看着蘇梨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心裡頭又暖又酸，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韓爺爺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着鍋鏟，愣愣地看着門外，

　　“梨丫頭什麼時候準備的？我怎麼不知道？”

　　他一直在廚房忙活，進進出出的，愣是沒發現蘇梨什麼時候藏了鞭炮在門口。

　　沈嬌抱着梅子站在門口，笑得直搖頭：“這蘇梨，想的也太周到了。”

　　陳芳拉着沈嬌的胳膊，笑得合不攏嘴。

　　“這丫頭跟她媽一樣，看着不聲不響的，做起事來比誰都周到。”

　　顧青站在安林旁邊，看着蘇梨那副模樣，忍不住笑着搖了搖頭，低聲對安林說：

　　“這丫頭，真是個妙人。”

　　安林點了點頭，嘴角帶着笑。這丫頭不但是個妙人，還是個狠人。

　　想想去年在西郊野樹林子裡的交易，這丫頭也算是藝高人膽大了。

　　傅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門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好好好，熱鬧，這才像辦喜事的樣子。”

　　傅老爺子站在她旁邊，雖然臉上沒怎麼笑，但嘴角的紋路明顯往上彎了。

　　蘇衛城站在人群裡，看着自己這個妹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才認回來沒多久，每次見面，她都能讓他刮目相看。他嘴角彎了彎，也跟着笑了起來。

　　煙花晚會結束，煙霧散盡，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硝煙的味道。紅紙屑散了一地，在路燈的光裡像一地的花瓣。

　　蘇梨站起來，轉過身，沖着門口的人喊了一聲：“還愣着幹嘛？開席了！”

　　衆人笑着往回走，客廳裡的燈光暖融融的，飯菜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混着那股淡淡的硝煙味，構成了這個夜晚最歡樂的味道。

　　鞭炮聲停了，蘇家老宅陷入一片沉寂。

　　蘇老太太從自己房間走出來，看見書房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她站住了，側耳聽了聽，沒有聲音，便輕輕推開了門。

　　蘇景和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着一張轉業報告的批示文件。軍區已經批準了，他可以随時回鄉。

　　台燈的光把他的臉照得有些發黃，兩鬓的白發在燈下格外刺眼，像是落了一層薄霜。

　　蘇老太太走進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看了兒子好一會兒，才開口：“還沒睡？”

　　蘇景和擡起頭，看了母親一眼，又低下頭去：“嗯，睡不着。”

　　蘇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看了半天，雖然看不懂，但也明白是什麼。

　　蘇景和沒有擡頭，聲音有些沙啞：“軍區已經批複，過兩天咱就回老家。”

　　蘇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剛才那邊放鞭炮了，熱鬧得很。”

　　蘇景和的手指微微一頓，沒有說話。

　　他知道老太太說的那邊指的是哪裡。

　　“我聽說了，方瀾跟劉司令員辦了酒席，不大，就請了一桌至親。”

　　蘇老太太的語氣平平淡淡的。

　　其實軍區的不少人都知道劉明槐今天結婚，有不少人還想着去參加婚禮，但是劉明槐一封請帖也沒有下。

　　軍區裡的不少人才歇下了心思。

　　蘇景和的眼睛在文件批複的一欄裡看了一眼，那是劉明槐的親自批示。

　　方瀾今天結婚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

　　從李小蓮那張幸災樂禍又不甘心的嘴裡，從大院裡鄰居竊竊私語的眼神裡知道的。

　　剛才那挂鞭炮響起來的時候，他正在書房裡坐着，數着那些噼裡啪啦的聲音，一聲一聲，他心裡都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了。

　　那個紮着兩條辮子，穿着碎花襯衫，站在院子裡的棗樹下，笑意盈盈的沖他笑着。

　　那笑容幹幹淨淨的，像秋天的天空，沒有一絲雜質。

　　她過得好，也是好事。他跟她，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蘇老太太看着兒子，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帶着說不清的心疼。

　　她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張了張嘴，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适。

　　“你也别太難過，日子還得往前過。”

　　蘇景和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不難過。就是……覺得對不住她。”

　　蘇老太太沒接話，屋子裡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老太太才說了一句：“早點睡吧，這幾天還有得忙呢！”

　　蘇景和應了一聲，老太太推門出去了。

　　書房的門在身後輕輕關上，蘇景和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台燈的光照着他的臉，兩鬓的白發像是又多了幾根。

　　走廊裡，李小蓮的房間門開着一條縫。

　　她靠在門框後面，把蘇老太太和蘇景和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她的嘴角往下撇着，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解氣還是别的什麼。

　　方瀾結婚了，嫁了軍區司令員，風風光光的。

　　蘇景和坐在這裡唉聲歎氣，頭發白了一片，嘴裡說着對不住方瀾。

　　她冷笑了一聲，把門輕輕合上，沒有發出聲響。

　　回到床邊坐下，李小蓮望着窗外的月光，心裡翻來覆去的，怎麼都靜不下來。

　　蘇景和要回老家了。

　　她雖然争取到了兩間房，可那兩間房能跟現在比嗎？

　　團長夫人的頭銜沒了，城裡的戶口雖然還在，可沒了蘇景和，她算什麼？

　　她想起當初來京都的時候，以為自己終于抓住了命運的尾巴，以為從此就能過上好日子。

　　二十年了，兜兜轉轉，到頭來還是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還有李沫。可李沫能指望得上嗎？那個從小被她捧在手心裡的閨女，連自己都顧不好，還能顧她？

　　李小蓮把被子拉過來，裹住自己，縮成一團。她閉上眼睛，可腦子裡亂糟糟的，怎麼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