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太太坐在沙發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起來：

　　“梨丫頭，你說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呢？兩個兒媳婦，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媽倒是個好的，可惜你爸和你媽又離了婚……”

　　蘇梨坐在一旁，聽着老太太這番哭訴，嘴角抽了兩下。

　　老太太，你現在說這些不是太晚了麼？

　　況且，她媽下放離婚的時候，老太太可是舉雙手贊同的，就怕受了牽連，恨不得撇得幹幹淨淨。

　　現在李小蓮根本不理她，更不用說照顧她了。蘇秀英欺瞞她換了孩子，一下子騙了二十年。

　　老太太現在回過味來了。

　　蘇梨心裡呵呵了一聲，面上一點不顯。

　　蘇梨朝傅景南瞧了一眼，呵！那家夥就像一尊雕像坐在椅子上，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蘇景和站在窗邊，緊緊抿着唇，一聲不吭。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王秀英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兩步，一下子撲到蘇老太太跟前，額頭磕在地上，咚咚作響：

　　“娘啊，我真的不敢了，我給您磕頭行不？我……我就是一時糊塗，鬼迷了心竅。

　　娘，你饒了我這回吧，我以後當牛做馬報答您……”

　　蘇老太太别過臉去，看都不看她一眼。

　　這老二家的，她原來還以為是個好的，沒想到心思竟然這樣歹毒。

　　王秀英哭了一陣，見老太太無動于衷，腦子一轉，轉過身來面向蘇梨，滿臉淚痕地哀求道：

　　“梨丫頭，你幫二嬸勸勸你奶奶，幫二嬸說幾句好話，二嬸記你的情，記你一輩子……”

　　蘇梨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眼睛裡滿滿的厭惡。

　　“二嬸，你想讓我們大家都原諒你，可你想過嗎？

　　我哥本來能在京都上高中、上大學，在城裡找個體面的工作。

　　可因為你，他在鄉下連高中都沒有讀，你想過他的感受嗎？”

　　王秀英臉上的絕望一點一點地漫上來，嘴唇哆嗦着，聲音越來越小：

　　“我當時沒想這麼多……我隻是……隻是……”

　　“你隻是想讓你的孩子過上好日子。二嬸，你可真自私。”

　　蘇衛新的臉色白了又白。

　　他站在一旁，聽着蘇梨這番話，臉上有些挂不住，硬着頭皮開了口：

　　“蘇梨，你怎麼能這麼說？”

　　蘇梨轉過頭來，呵呵冷笑一聲，聲音冰冷：

　　“怎麼？我說錯了？這些年你在京都，上的什麼學校、穿的什麼衣服、吃的什麼飯，你心裡不清楚嗎？

　　衛城哥在鄉下連高中都沒有讀，你替他想過嗎？你心裡就沒有一點想說的？”

　　“還有我媽，你竟然去貼我媽的大字報，還踢了我媽一腳，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

　　蘇衛新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轉頭看向蘇景和，聲音裡帶着幾分求助：“爸，你看……”

　　蘇景和沒看他。

　　他對這個兒子，不現在是侄子，早已經失望透頂。

　　他深吸了一口手裡的煙，他的手指微微有些抖。

　　“小菊，你幫娘說幾句好話。你也不想以後做個沒娘的孩子吧？你幫幫娘說說話，娘以後什麼都依你……”

　　王秀英轉向蘇小菊，好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聲音裡帶着乞求。

　　蘇小菊站在一邊，一會看看蘇老太太，一會兒看看蘇衛新，好像沒有聽到王秀英的話。

　　她的心情早就緩過來了。

　　從最初的害怕、慌張，到現在的平靜。

　　也是，偷換孩子的事是她娘、她姥和她舅媽做的，跟她有什麼關系？

　　她害怕什麼？她什麼都沒做，她什麼都不知道。

　　蘇小菊垂下眼睛，心裡甚至湧出一種隐秘的竊喜。

　　蘇衛新是她親哥哥，她是蘇衛新的親妹妹。

　　以前蘇梨和蘇衛新關系不親，是因為兩人不是親的，可現在，她才是蘇衛新的親妹妹。

　　蘇小菊咬了咬嘴唇，腦子裡飛快地轉了起來。

　　她擡起頭，轉向蘇衛新，嘴唇顫了顫，怯生生地叫了一聲：

　　“哥。”

　　聲音又輕又軟，帶着幾分讨好，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親近。

　　蘇梨的眼皮猛地一跳。

　　她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

　　這蘇小菊，腦子轉得倒快。隻可惜，這聲“哥”，蘇衛新怕是不好消化。

　　果然。

　　蘇衛新臉色僵硬，眉頭緊皺，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看着蘇小菊那張帶着讨好笑容的臉，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他别過臉去，沒有答應。

　　蘇小菊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蘇衛新，難道不認她麼？要是蘇衛新再不認她，那她和村裡的村姑還有什麼區别。

　　客廳裡的氣氛冷到了極點。

　　屋子裡隻剩下牆上挂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蘇景和把煙掐滅在窗台上的花盆裡，轉過身來：“都别吵了。等人到齊了，再說。”

　　王秀英坐在地上，低着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蘇小菊咬着嘴唇，眼圈紅紅的，不知道是因為委屈還是因為别的什麼。

　　蘇衛新站在屋子中間，像一根被抽空了的木頭，臉上的表情空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緊接着，蘇明強那帶着幾分驚訝、幾分憤怒、還有幾分不敢相信的聲音，就從門口炸了開來：

　　“娘！咱家孩子抱錯了？這到底怎麼回事兒？”

　　話音剛落，人已經跨進了門檻。

　　蘇梨：“……”

　　蘇梨差點笑出聲來，二叔才來幾天就一身城裡人的打扮了？

　　一身淺灰色的确良襯衫，深色褲子，腳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特意收拾過才出門的。

　　隻是這會兒，這身整齊的行頭跟他那張漲紅的臉和副氣急敗壞的樣子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滑稽。

　　半個小時前，他還在軍區大院門前的公園裡，跟一群退了休的老頭老太太閑磕牙。

　　把老頭、老太太們逗得正歡。

　　話說蘇明強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種地幹活，而是聊天。

　　不管到了哪兒，三分鐘之内他就能跟陌生人混成熟人。十分鐘之内就能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

　　不久，整條街的人都知道他是蘇團長的親弟弟，他侄子蘇衛新是市委裡的幹部，他侄女蘇梨馬上要嫁到傅司令員家裡去了。

　　今天也不例外。

　　公園裡的長椅上一坐，周圍幾個老頭老太太一圍，蘇明強的嘴就像擰開了的自來水管，嘩嘩地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