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方家村的汽車裡，兩名年輕的公安正襟危坐，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這輛黑色轎車的座椅柔軟得不可思議，車内還飄着淡淡的皮革香氣。

　　他們什麼時候坐過這麼高級的車？

　　其中那位剛從部隊轉業的小公安，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車前窗内的特殊通行證，心裡咯噔一下。

　　這車牌和通行證的規格……

　　正在開車的傅景南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平淡地解釋了一句：“祖父的車，今天臨時借用一下。”

　　剛從部隊轉業的年輕公安：“……”

　　這是首長家的孫子？！

　　他心裡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乖乖，方家村這幫人今天怕是踢到鐵闆了！

　　再聯想到剛才在派出所裡，這位年輕軍官對那位蘇梨姑娘明顯的維護，以及兩人之間未婚夫妻的關系……

　　小公安隻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原本還以為這隻是一起普通的民事糾紛，出來走個過場，和和稀泥也就罷了。

　　可現在……這哪是普通的民事糾紛？

　　這分明是捅了馬蜂窩啊！

　　他悄悄抹了把汗，心裡叫苦不疊。

　　今天這任務，怕是要把兩邊都得罪光了。一邊是盤根錯節的宗族勢力，另一邊是背景深厚的傅家……

　　他一個小小的公安，夾在中間簡直裡外不是人！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鎮定自若的傅景南，又看了看後視鏡裡蘇梨那沉靜的側臉，心裡暗暗叫苦。

　　看來，今天一定要謹言慎行，嚴格按照政策辦事，半點馬虎不得！

　　車子剛在方家老宅前停穩，幾人就感受到了四周投來的不善目光。

　　宅子前早已圍了一圈聽到風聲的村民，個個臉色不善。

　　一個三十多歲的瘦高女人抱着胳膊，斜眼打量着從車上下來的幾人，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方老爺子人都下放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根生叔家裡人口多，住不開，先住進來怎麼了？

　　大姑奶奶的閨女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了。”

　　她這話立刻引來周圍幾個村民的附和：

　　“就是！老爺子又沒兒子，這宅子早晚是族裡的産業……”

　　“一個外嫁女的閨女，管得也太寬了……”

　　剛下車的蘇梨聽到這話，不怒反笑。

　　她走到那女人面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位嬸子說得在理。正好我這幾天沒地方住，看您家房子也挺寬敞，我去您家住幾天行不行？”

　　那女人被這話一噎，頓時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沒好氣地說：

　　“你這姑娘怎麼說話的？我家憑什麼讓你住？”

　　“哦？”

　　蘇梨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卻冷了下來。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啊。

　　别人家的房子就能随便住，輪到自家就不行了？

　　那女人被蘇梨看得得滿臉通紅，周圍附和的聲音也小了下去。

　　不少人下意識地避開了蘇梨掃視的目光。

　　蘇梨邁步上前，發現原本敞開的大門此刻緊閉，将外界的視線隔絕在外。

　　她擡手叩響門環，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院子裡立刻傳來一個年輕男子不耐煩的呵斥：

　　“敲什麼敲！一個下放的資本家，早就把方家村的臉丢盡了！

　　現在倒好，又來個外姓人指手畫腳……”

　　“吱呀”一聲，門被猛地一下子拉開。

　　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斜倚在門框上，見到蘇梨，嘴角扯出一抹譏诮的笑容：

　　“你就是那個資本家的外孫女？真是臭不要臉的小婊——”

　　“啊！”

　　他話音未落，傅景南已閃身上前，鐵鉗般的手掌扣住他的肩膀，聲音冷得像冰：

　　“注意你的言辭。”

　　青年掙紮了兩下卻動彈不得，眼珠一轉，突然扯着嗓子大喊：

　　“解放軍打人啦！解放軍打人啦！啊——！”

　　就在他喊聲落下的瞬間，一道身影從旁邊竄出！

　　衆人隻覺眼前一花，那青年已被一腳踹飛出去，重重摔在院内的青石闆上。

　　這一腳力道之大，連傅景南的擒拿手都沒能扣住對方。

　　傅景南：“……”

　　衆人：“……”

　　蘇梨緩緩走到那青年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眼神冷若冰霜：

　　“既然你嫌解放軍動手不合适，那就換我這個不是解放軍的來。”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再讓我聽見你诋毀我外公，就不止一腳踹飛這麼簡單了。”

　　此刻的蘇梨心中怒火翻湧。

　　外公身為方家主脈，前些年為族裡做了多少善事。

　　村外那座方便了無數鄉鄰的石橋，就是外公自掏腰包修建的。

　　村裡不論誰家生病，沒錢抓藥，隻要是求到跟前兒，祖父也是二話不說。

　　如今這些人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如此忘恩負義，實在令人心寒。

　　這一腳讓四周瞬間寂靜，随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嘩。

　　“這、這丫頭怎麼動手打人？”

　　“方家大姑奶奶看着柔柔弱弱的，閨女怎麼這麼潑辣！”

　　“在咱們方家村的地盤上，還能讓外人給欺負了？”

　　村民們紛紛圍攏上來，七嘴八舌地指責蘇梨：

　　“憑什麼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快把根生家小子扶起來……”

　　“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面對群情激憤的村民，蘇梨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反而露出一抹譏诮。

　　她環視衆人，清亮的聲音壓過了嘈雜：

　　“搶占别人家房子，和土匪有什麼區别？怎麼，你們方家村是土匪窩子，專幹這種強占民宅的勾當？”

　　這話像一盆冷水，潑得衆人一時語塞。

　　她不等衆人反應，繼續說道：

　　“我外公方濟川為村裡修橋鋪路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是外人？

　　家裡吃不上飯，來我家拿糧食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是外人？

　　還有，你們村許多人家至今還有在市三棉廠工作的吧？最初是不是也是托我外公進去的？”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村民，此刻都面面相觑，不少人悄悄低下了頭。

　　市三棉紡織廠原來是方濟川的産業。

　　村裡不少人家都有在三棉廠工作的，後來改制，都成了棉紡廠的正式職工。

　　可……那都過去多少年的事情了？